总章元年。王勃十八岁。
沛王府斗鸡场在后园空地上。木栅栏围一圈,地上铺着细沙,沙面上还有昨天留下的鸡爪印。栅栏外搭了个看台,摆几把椅子,椅子上铺着锦垫,垫子边角磨出了线头。斗鸡还没开始,场子里空荡荡的,两个仆役拿着竹扫帚在扫沙地,把几根鸡毛捡起来扔进筐里。
李贤站在看台上,望着场子。身边两个内侍,一个捧茶,一个捧扇。捧茶的那个手很稳,茶碗端得平平的,一滴也没洒。李贤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英王李显约了斗鸡。英王是武后的幼子,沛王的同母弟。兄弟二人斗鸡,本是游戏。但李贤知道不是。
他转过身,对内侍说:“去请王修撰。”
当夜,李贤来到王勃的住处。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的。
王勃正在灯下读《战国策》,翻到“苏秦以连横说秦”那一篇。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李贤站在门口,衣襟上沾着几片槐花。槐花已经干枯了,颜色发黄,贴在月白色的袍子上,像几滴溅上去的茶水。
王勃站起来要行礼,李贤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硬木椅子坐着不舒服,他往前挪了挪,又往后靠了靠,最后索性不靠了,直着背。王勃给他倒了杯茶,是白天泡的,已经凉透了。李贤接过去喝了一口,没皱眉,只是抿了抿嘴唇。
“明日的檄文。”李贤从袖中取出一管新笔,放在桌上。笔杆是 freshly砍的竹子,还带着淡淡的青绿色,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沛王赏”。笔尖是狼毫,已经蘸饱了墨,用竹套套着,竹套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王勃盯着那管笔,没有立刻去接。
“殿下,游戏之作,何必当真?”
李贤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纸上映着枣树枝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动起来,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抓挠。窗纸被风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英王背后是母后。”李贤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府中,没有母后的人。”
王勃听懂了。李贤不是在说斗鸡,是在说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太沉了,不能直接说出口,只能裹在斗鸡的壳子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掏。
“这篇檄文,不是写给英王看的。”李贤转过头,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眼珠在烛光下变成了琥珀色,瞳孔缩得很小。“是写给母后看的。”
王勃的手按在桌上,按在那管新笔旁边。笔杆冰凉,竹子的纹理硌着他的手指,一条一条的,像细小的肋骨。
“殿下想让武后看到什么?”
李贤沉默了一阵。窗外起了风,枣树枝刮过窗纸,沙沙沙沙,那声音像有人在磨刀,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风灌进门缝,灯焰猛地一歪,差点灭了,又晃悠悠地立起来。
“让她看到,我不是她的傀儡。”李贤说。“我有自己的府属,自己的文人,自己的笔。”
王勃低下头,盯着那管笔。笔杆上“沛王赏”三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笔画刻得很深,填了金粉,金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殿下,檄文一旦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武后看到这篇檄文,不会觉得殿下有主见。她会觉得殿下在挑衅。”
李贤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像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就让她觉得。”
王勃抬起头,看着李贤。李贤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十八岁的皇子,对自己的母后说出“那就让她觉得”这六个字时,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但王勃注意到,李贤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委屈,也许是说不清的东西。
“子安。”李贤忽然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勃。窗纸上的影子落在他的背上,像一件斑驳的衣裳。“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要记住今天。”
王勃没说话。他盯着李贤的后背。月白色的袍子在烛光下变成了淡黄色,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瘦削的,像两块没长好的石头。
“记住我说的话。”李贤转过身来。“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这个人,是你。”
王勃盯着李贤的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是少年的意气,眉峰上挑,眼尾狭长,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鹰。暗的半边是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无奈,是一种提前到来的苍老。
“殿下不会不在的。”王勃说。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空的,像敲一口已经裂了的钟。
李贤没接话。他从桌上拿起那管笔,递到王勃面前。笔悬在半空中,笔杆上的“沛王赏”三个字对着王勃的方向。金粉在烛火下一闪,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拿着。”
王勃接过笔。笔杆很轻,但握在手里很沉。他将笔收入怀中,笔杆硌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竹子的凉意。那凉意顺着皮肤往里走,走到骨头里,走到心里。
李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瞬,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然后他迈了出去。
“明日辰时,斗鸡场。我等你的檄文。”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先是很响,噔噔噔,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王勃坐在灯下,怀中揣着那管笔。取出来放在桌上,笔杆上的墨套还没取下,笔尖的墨还是湿的。他取下竹套,将笔尖凑近烛火。墨汁在烛光下泛着光,像一汪小小的黑潭,潭面映着跳动的火苗。
铺开一张白纸。纸是上等的宣纸,雪白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暖色。纸面上没有格子,没有任何字迹,空白得像一片雪地。他提笔,悬在纸上方。笔尖的墨将坠未坠,聚成一滴饱满的珠子。
他想起祖父手稿上的那八个字。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那八个字写在泛黄的纸上,墨色已经淡了,但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祖父写那八个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但他写完之后,烧掉了大半手稿。纸灰飘起来,落在槐树的枝叶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想起刘祥道说的“后来我做了官,再没回去看过他”。刘祥道说这句话时,手中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王勃记住了。一个人提到另一个人的死时转笔,说明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想让人看出他在乎。
想起上官仪十七岁时在龙门问《诗》,祖父批的“游韶最敏”。最敏。最聪明。聪明人死了。他的孙女刚出生就被送进了掖庭。掖庭是什么地方?王勃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想起薛华说的“王门之后,薛家当护之”。薛华说这句话时,手里端着酒杯,桃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他的眼睛很亮,亮到王勃不敢多看。
深吸一口气,将笔落向纸面。
没写。
笔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他收了回来。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盯着那个墨点,盯了很久。墨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从一个点变成一个小圆,从小圆变成一个大一点的圆,边缘模糊了,像一朵快要散开的乌云。
他将笔搁下。
今夜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檄文在心里,在脑子里,在喉咙里,堵着,噎着,就是出不来。他需要时间。但时间不多了。明天辰时,斗鸡场。李贤在等他。
将白纸折好收好,将那管笔放在祖父的砚台旁边。砚台是旧的,笔是新的。旧的和新的放在一起,像祖父和他。吹灭油灯,躺下来。
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枣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无数根手指在比划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心跳还是那么快。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要记住今天。”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