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酒肆高谈,剑歌低唱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888字 发布时间:2026-05-03

长安西市。一家胡人开的酒肆。


酒肆不大,临街一间铺面,里面摆着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波斯挂毯,织着王勃看不懂的花纹,红的蓝的金的,缠在一起,像一团打翻了的颜料。空气中混着葡萄酒香、羊肉膻气和西域香料的辛味,闻久了有些晕。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胡人掌柜,卷发深目,留着一把大胡子,正在用一块布擦一只银壶,擦得锃亮。


薛华做东。他站在酒肆门口,等王勃来。手里拿着一个钱袋,钱袋瘪瘪的,但他脸上没有在意的样子。他的鞋面上沾了一层灰,是走过来的路上扬起的,他没有拍。


王勃到了。薛华引他进去,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是西市的大街,人来人往,一个胡商牵着一头骆驼从窗前走过,骆驼的铃铛叮叮当当。骆驼的背上驮着两大捆货物,用麻绳捆着,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今天还有几个人要来。”薛华说。“都是写诗的。你认识杨炯吗?”


“听说过。”王勃说。“弘农杨氏。”


“冷得很。”薛华笑了笑。“说话像吐钉子。你见了就知道了。上次我在街上碰到他,跟他打招呼,他只点了个头,连话都没说就走了。”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二十来岁,眉目清峻,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黑带。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扫了一眼酒肆,目光落在薛华身上,走过来,在薛华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拱手。他只说了两个字。


“杨炯。”


薛华给他倒了碗酒。杨炯端起酒碗,没有喝,先看了一眼王勃。那一眼很快,快到像眨眼,但王勃感觉到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好奇,是打量,像是在估量一个人值不值得说话。


“你就是王子安?”


“是。”


“你的诗我读过。”杨炯说。他将酒碗举到嘴边,停了一下。“太柔了。”


说完,他一口干了。碗底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了一点酒渍,他没在意。


王勃没说话。他端起自己的酒碗,慢慢喝了一口。酒是葡萄酒,甜中带涩,他不习惯。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让酒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尝出了里面的橡木味。


门又被推开了。第二个人走进来。


三十来岁,风神俊朗,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路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想事情。进门时,门槛绊了他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迈过来。他的鞋是旧的,鞋头磨得发白。


卢照邻。范阳卢氏。


他在王勃旁边坐下,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是《离骚》的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有几个水渍印子。他看了一眼杨炯,又看了一眼王勃。


“你们在说什么?”


“说他的诗太柔了。”杨炯说。


卢照邻笑了笑。他提起酒壶,给王勃斟满。倒酒时,王勃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酒洒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卢照邻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只手,继续斟。倒完之后,他将酒壶放下,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上的酒渍。那只发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问他手为什么抖。


门第三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人,带进的风比前两次都大。


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一件半旧的褐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陈旧,鞘口的铜箍磨得发亮。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尾到颧骨,不深,但很明显。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烛火下泛着白。


他大步走到桌前,将短剑从腰间解下来,往桌上一拍。


“义乌骆宾王。”


声音比风还硬。他在杨炯旁边坐下,自己倒了碗酒,一口见底,碗往桌上一顿。酒从碗沿溅出来,溅在桌上,溅在他手上。他没有擦,用袖子一抹,完事。他的手掌很宽,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薛华举起碗。“来,都齐了。喝一碗。”


四人举碗。卢照邻端碗时,手又抖了一下,酒洒了一些。他用另一只手扶住碗底,稳住,一口喝了。放下碗时,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骆宾王放下碗,看着王勃。


“你就是写《檄英王鸡》的那个?”


王勃点头。


“写得好。”骆宾王说。“但你不该写那个。”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战场。”骆宾王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短剑。剑鞘发出一声闷响。“檄文是用来讨贼的,不是用来斗鸡的。你写斗鸡,浪费了。”


杨炯冷笑了一声。“你写过檄文?”


“将来会写。”骆宾王说。他看着自己那柄短剑,目光沉下去。“将来有一天,我要写一篇真正的檄文。不是斗鸡,是讨——”


他没有说完。卢照邻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但骆宾王停住了。他的嘴还张着,那个“讨”字的音还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酒肆里静了一瞬。窗外,骆驼的铃铛声远了。那只骆驼已经走过了街角,铃铛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卢照邻松开手,提起酒壶,给四人一一斟满。倒酒时手还在抖,酒洒在桌上。杨炯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想帮他稳住。卢照邻将手抽回,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手腕很细,细到杨炯的手指几乎能圈住。


“风疾。”卢照邻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夫说,会越来越重。以后连笔都握不住。”


没人说话。骆宾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


“那就趁还能握笔,多写几首。”


杨炯沉默着给卢照邻重新斟酒。这一次他斟得很慢,一滴都没有洒。酒线细细的,稳稳的,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斟满了,他把酒壶放下,手指在壶柄上停了一下。


王勃看着卢照邻的手。那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祖父《中说》里的一句话。“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他没有说出口。


骆宾王忽然转向王勃。


“你在沛王府,见过李贤?”


“见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勃想了想。“他需要一个人让他安静下来。”


骆宾王点了点头。“武后的儿子,能安静到哪里去。”


杨炯皱眉。“慎言。”


“怕什么?”骆宾王端起碗。“我骆宾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将来有一天,武后倒台了,我写的檄文就是证据。”


卢照邻轻轻摇了摇头。骆宾王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从他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


散场。酒尽灯残。


四人在酒肆门口作别。夜风从西市的大街上灌进来,吹起四人的衣襟。卢照邻往南,骆宾王往东,杨炯往北。王勃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各自消失在夜色里。卢照邻走得慢,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没有人等来,他继续走。骆宾王走得快,几步就消失在巷口,只听见脚步声,噔噔噔噔,越来越远。


杨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没有转身,背着身说了一句。


“明天还来吗?”


没有人回答。风更大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王勃看着杨炯的背影。杨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月白色袍子在夜色中变成一小块灰白,然后被黑暗吞没了。他的脚步声也远了,和骆宾王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薛华站在王勃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杨炯这个人。”薛华说。“嘴上硬,心里软。他刚才问‘明天还来吗’,不是在问我们,是在问他自己。他怕明天没人来。”


王勃没接话。他转身往客舍的方向走。夜风吹过来,带着西市残留的香料味,甜得发腻。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中取出那管竹笔。笔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笔杆上“沛王府藏”四个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与三位知己同时相聚。


多年以后,当他在江南私塾中听到骆宾王起兵的消息,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骆宾王拍在桌上的那柄旧剑,想起杨炯背着身的那句问话,想起卢照邻端酒时微微颤抖的手。那时他还不知道,卢照邻的手不是因为酒冷而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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