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诗逢知己,酒识故人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787字 发布时间:2026-05-02

暮春。沛王府后园。


桃花开了满树,花瓣落在池面上,铺了一层淡粉色。池水是绿的,花瓣是粉的,风吹过来,花瓣在水面上打转,像一艘艘小船。池边的柳树垂着枝条,柳絮飞起来,混在桃花瓣里,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絮。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和远处飘来的酒气。


李贤在池边设了诗会。席面铺在草地上,上面放着酒壶、笔砚、纸笺。席间坐了十来个人,有弘文馆的学生,有国子监的监生,有各王府的文学侍从。都穿着新衣,戴着幞头,有的腰间挂着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一个国子监的监生穿了一件簇新的淡绿色袍子,料子很亮,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又看看旁边人的,似乎在比较谁的料子更好。


王勃坐在李贤身侧。他穿的是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在满座锦衣华服中显得有些寒酸。但他没有在意,甚至没有注意到别人的衣服。他从怀中取出那管竹笔,放在案上。笔杆上“沛王府藏”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瞬,想起李贤递给他笔时说的话——“用这支笔。”那时他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隐约觉得,这支笔不只是用来写字的。


李贤站起来,举起酒杯。


“今日诗会,不拘格律,不限题目。诸位随意写,写完了大家一起品评。”


众人举杯应和。有人已经开始铺纸磨墨,有人咬着笔杆苦思,有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弘文馆的学生写了两句,觉得不好,涂掉重写,又涂掉,纸面上黑糊糊一片。他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滚到王勃脚边,王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王勃没有动。他看着池面上的桃花瓣。一片花瓣被风吹到岸边,搁浅在泥里,不动了。又一片花瓣飘过来,盖在它上面。两片花瓣叠在一起,像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上。


李贤凑过来,低声说:“子安,你替我写一首。”


王勃转过头看着李贤。李贤的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手指在酒杯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王勃问。


“应景的就行。不要太出挑,也不要太平庸。让人挑不出毛病就好。”


王勃点了点头。他铺开纸,提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墨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夜。他没有犹豫,一口气写了下去。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春蚕吃叶子。写到第三句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纸角翘起,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继续写。桃花瓣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拂。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诗稿递给李贤。李贤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他将诗稿递给旁边的侍从,让侍从传阅。


诗稿在席间传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赞叹,有人说“不愧是王子安”。一个国子监的监生读完之后,将诗稿递给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诗,放在宫里也是上品。”


说者无心,听者沉默。


有人忽然提起上官仪的旧事。说上官宰相当年在宫中诗会,也是这般代天子作诗。代笔的人从不署名,诗写好了,天子念出来,就是天子的诗。上官仪代了十几年,没有一首诗是自己的名字。说话的人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掌故。他说完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发现满座没有人接话。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停在半空中,酒杯举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再喝一口。


李贤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放下了酒杯。酒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王勃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首诗。纸上墨迹未干,“代沛王作”四个字写在诗题的下面,是他自己写上去的。他的手指按在“代”字上,墨汁沾在他的指腹上,黑黑的。他没有擦。


席间还有一人。二十来岁,眉目疏朗,穿一身半旧的青衫,坐在末席。他没有参与传阅诗稿,也没有议论上官仪。他一直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他的手边放着一壶酒,酒壶已经空了,杯子也空了,但他没有让人添。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木头。


直到诗稿传到他手中,他才抬起头。他低头看了一遍诗稿,看完之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王勃身上。那目光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王勃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看过去,那人正对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不是讨好,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他冲王勃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将诗稿递给下一个人。


诗会散后,王勃收拾笔墨准备离开。走到园门口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王子安。”


王勃转过身。是那个穿半旧青衫的人。他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肩。他的衣襟上沾着几片花瓣,他没有拂,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叫薛华。”他拱手。“薛收之孙。”


王勃一怔。薛收——祖父王通的弟子,房玄龄的同门。当年在龙门,薛收和房玄龄同席听讲,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祖父曾批过薛收的策论,只写了两个字:“可教。”这两个字他见过,在祖父的手稿里,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你祖父和我祖父是师徒。”薛华说。“我们算不算师兄弟?”


王勃看着他。薛华的眉目间,有几分祖父手稿中描述的薛收的样子——疏朗,沉静,说话时不疾不徐。他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根竹子。


“算。”王勃说。


薛华笑了。他笑起来时,眉目间的沉静便化开了,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个杯子。酒壶是锡的,杯子是陶的,都不值钱,但擦得很干净。壶嘴上有两个小缺口,杯口也磕了一小块,但釉面还亮着。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平静下来,映着天上的云。


“敬你。”薛华举起杯。“敬王子安,也敬薛收之孙。”


两人对饮。桃花落在他们的肩上、杯里、酒中。王勃杯中的花瓣浮在酒面上,他没有拂去,一口喝了。花瓣粘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抹下来,看了一眼,丢在地上。花瓣落在泥土上,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颜色比正面淡一些。


“你今日那首诗,写得好。”薛华说。“但你不该代笔。”


王勃没说话。他端着空酒杯,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渍。


“上官仪代了一辈子笔,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留下。”薛华斟满第二杯。“你不一样。你的诗,应该写自己的名字。”


王勃接过酒杯。“你懂诗?”


“不懂。”薛华说。“但我懂人。”


两人喝完了那壶酒。薛华将酒壶和杯子收起来,往袖中一塞,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瓣。花瓣碎了一些,粘在他手上,他吹了吹,没吹掉,也就不管了。


“子安。”他忽然说。这是他第一次直呼王勃的字。“我祖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王勃看着他。


“‘王门之后,薛家当护之。’”薛华说。“我记着。你也要记着。”


王勃没答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薛华。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桃花树的影子越来越长,长到像要把整个园子吞掉。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


薛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的巷子里,青衫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王勃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笔。笔杆上“沛王府藏”四个字,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四个字,能摸到笔画的凹痕。然后他将笔收入怀中,转身往客舍的方向走。走到园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园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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