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天的时间,陈凡一点想上厕所的感觉都没有,却觉得饿了。克瑞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状态,从一旁的隐形柜子里取出一些食物和水,递过来。盘子里装着一块略带棕褐色的长方形面包。陈凡试着尝了一口,比人类烤的面包要软得多,带着淡淡的面香和果香。
克瑞昂没有再操作飞船,反而坐到陈凡旁边,也给自己拿了一块面包,一边吃一边聊起来。
“飞船会实时分解你体内多余的物质,所以不会像在地球上那样产生生理意义上的……排泄。不过我们现在都沉降到你所处的物质维度,也需要补充一些食物,确保躯体的正常运转。”克瑞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们旅行常带的食物都是这种面包树的果实。它看起来很像你们地球人烤的面包,但实际上是天然的,没有经过加工,本身就是这个口味。”
吃完东西,克瑞昂重新回到工作台前。陈凡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蒂亚走过来,语气温和:“真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们的取样工作已经完成,现在将离开行星地球。这应该是你第一次离开地球,请尽情享受旅程。”
陈凡点点头,报以微笑。
水滴飞船瞬间加速,向上冲去。陈凡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离开了大气层。脚下的地球急速展开全貌,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清这颗星球的全貌。那些云层像遮遮掩掩的衣裳,包裹着娇羞的星球。这种感觉非常奇妙。陈凡暂时忘记了那些阴影下爬行的东西,指尖轻轻按在透明的舱壁上,像是要触碰那颗蓝色的星球。
随着飞船继续上升,他逐渐通过窗外大陆的缓慢移动感知到了地球的自转,可能是飞船修正了地球施加的惯性,也可能是他们已经加速到了第二宇宙速度,逃离了地球。
飞船正离开地球,朝太阳系外圈飞去。几个人都闲了下来。克瑞斯仍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侧脸像被刀削过的花岗岩,沉默而坚硬。蒂亚和克瑞昂围到陈凡身边。蒂亚率先开口,拨动了一下银灰色的长发:“陈凡,你现在有任何疑惑,可以提了。”
陈凡刚要开口,克瑞昂拿着一只蓝色的手环戴在他手腕上:“离开地球的计时工具。虽然时间对我们来说本质没什么意义,但你仍然需要它作为一个度量衡。”
陈凡抬起胳膊看着手环。它很像人类的手表,圆被等分成十二份,不同于人类常见的六十等分。每一小份又被等分成十二个更小的格子,中间只有一个指针。他眯了眯眼,投去疑惑的目光。
克瑞昂不慌不忙地解释:“时间本质上并不存在,它可以加速、减速,可以分岔出不同的时间线,可以弯曲、折叠,可以进行时空跳跃、时间线跳跃。总之,在你们地球那个参考系下的计时方式将不再适用。就像你们的经典力学,低速运动时近似成立,高速运动时就会失效。”
他指着表盘:“我们星际社会的时间只有一个参考标准,叫作宇宙线性时钟。”陈凡心里微微一动,谢渊跟他提过。
克瑞昂继续说:“你们在地球上的一小时,可能对应一个宇宙线性时钟,也可能对应半小时,甚至几分钟,取决于地球的时间曲率。所以你们有时候觉得时间快,有时候觉得慢,其实是对宇宙线性时钟的感知。”他顿了一下,语气略微严肃,“超脱于时空之外,是创造者定下的标准。”
陈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重复道:“创造者?”
克瑞昂点点头,不再多说。
说话间,水滴飞船已经掠过火星。那颗红色的星球在舷窗外急速后退。火星的表面布满了锈色的沟壑和暗斑,像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对人类而言,那是拼尽全力才能触碰的距离。陈凡看着那片红色渐渐远去,缩成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黑暗中。飞船正朝木星方向飞去。
他坐定,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我这个印记到底是什么?”
蒂亚接过话,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造物之轮印记,它代表着你宏伟而不可知的生命轨迹。”
陈凡听谢渊说过,它是亚马逊热带雨林中那只扇动翅膀引起飓风的蝴蝶。蒂亚的说法与此类似。一场波澜壮阔的宿命。自己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真的有那么特殊吗?值得一场跌宕起伏?
他没有再多问。说多错多,这三个人看起来容易相处,但如果以为自己能套他们的话,那就是太高估自己了。目前接触的蒂亚和克瑞昂说话滴水不漏,他们说的,不过是想告诉他的,或者说引导他的。陈凡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里多了一层谨慎。如林守一叮嘱的那样,莫要轻信他人。
他看向舷窗外。小行星带扑面而来,无数碎石在黑暗中翻滚,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还没等看清,那些碎石仿佛被气化了一般消失不见,飞船丝毫未减速地穿了过去。碎石的气化只在舱壁上留下一层极淡的光晕,随即消散。飞船一路朝木星飞行。
远远地,一颗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气态宝石”悬在黑暗中。木星的表面翻滚着橙、白、棕色的条纹,巨大的风暴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虚空。而在这颗星球的背面,一个细长的灰黑色巨型飞船出现在眼前。它的轮廓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利剑,安静地悬浮在木卫二的拉格朗日L1点,表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种吸收光线的、令人不安的暗哑。
克瑞昂的声音平稳如常:“那就是我们的宙域级飞船——火种号。它停在木卫二的拉格朗日L1点。我们将搭乘它前往我们的目的地,也就是我们的前线。”
陈凡的注意力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前线。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追问。
水滴飞船这次没有瞬间减速,而是连续制动了好几次。他心想,在这样的高速下,他们也需要多次减速。不过对他们来说,在地球人眼里很高的速度其实不算什么,他们可以瞬间加速到某个对地球人而言极高的速度,也可以瞬间悬停。
陈凡随口问:“克瑞昂,这飞船的速度现在有多快?你们用什么能源?”
克瑞昂很随和地回答:“从地球飞到这里,我们用了十五个标准宇宙时钟。”陈凡看了一眼手环,指针确实从最上方划过了十五个小格子。指针尖上出现了一个数字“15”,写法不同于地球人习惯的圆润。这个“5”棱角分明,像数码管的显示,但末梢又微微上勾,“1”的尾部也勾了一下。
克瑞昂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常用的阿拉伯数字也起源于其他星球,只是现在的版本变化太多。其实你可以数‘角’——0对应零个角,1对应一个角,以此类推。”
陈凡低头数了数屏幕上那个“5”,确实有五个角。地球上好像已经有人提出过这个说法,具体的他忘记了。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十五个标准宇宙时钟是什么概念?”
克瑞昂解答:“按照地球现在的时间曲率,大概不到一个小时。”
陈凡心里只能粗略用人类现有的数据估算距离,太阳系的行星都在运动,不建立模型很难靠心算得到一个准确的数字。他皱了皱眉,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克瑞昂耐心解释:“我们飞了大约八亿公里,速度约在零点七倍光速。我们的能源采用时空动能,时空本身就是能量,我们可以提取时空的能量来驱动飞船。”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划过,没有再开口。
减速后的水滴飞船直接穿过火种号的表面,进入内部。那层“表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又无声地合拢。停稳后,陈凡和蒂亚三人从其中飘出。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地球上某个风景秀丽的自然公园,火种号内部竟然是一个完整而庞大的生态系统。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有溪流蜿蜒,树木错落有致,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抬头看不见人工太阳,但每一处都温和地亮着,光线从不可见的方向涌来,没有阴影。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克瑞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铁板:“请跟我来,陈凡。”
蒂亚和克瑞昂向陈凡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跟在克瑞斯身后,陈凡逐渐对这三个人的分工有了认识:蒂亚负责从地球带自己上水滴飞船;克瑞昂负责自己在水滴飞船上的日常问题;而克瑞斯,应该负责自己在火种号上的事务。
没想到克瑞斯又开口了,头也不回:“蒂亚主职是交互官,克瑞昂是协同官,我是火种号的任务派遣官。”陈凡的脚步骤然一滞,对方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克瑞斯转过头,不苟言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暴雨前的云层,不带过多的情绪:“不用慌张。我们确实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们是九维文明,我们族群都是心灵感应者。七维及以上的文明都用心灵感应沟通,这是一项基本技能,和你们的视觉、听觉一样普遍,并没有什么特殊。”
陈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忽然想到,在林间小屋前自己说出“我拒绝”时,他们转身就走,原来他们早已知道那是试探,笃定他会喊等等。在这些人面前,自己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他的脚步顿了顿,又跟了上去。只能往前看了。九维文明,地球是三维文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级别。而他们自称“天琴座人族播种者”,“播种”这个词,在他舌尖滚了一圈,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克瑞斯领着他来到一团透明的水团前。那水团悬浮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有生命。克瑞斯轻点了一下,水团很快变成了一辆特别拉风的跑车,整个外观像被风雕刻而成的透明宝石。陈凡认出来,那是柯尼塞格Jesko,为空气动力学而生的顶级超跑。克瑞斯可能为了释放某种善意,特意选了这副形态。
克瑞斯拉开车门,请陈凡入座。陈凡弯腰坐进去,座椅柔软地包裹住他的身体。
不同于人类世界的柯尼塞格,再怎么奢华也只能在地面奔驰;这辆水滴变形的跑车却仿佛在空中无形的跑道上狂飙。窗外的景色被拉成彩色的线条,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座悬浮在空中的水滴形建筑。建筑的表面像平静的海面缓缓流动,折射着周围的光线。
跑车穿透建筑直接飞了进去,速度丝毫不减。停稳后,克瑞斯带着陈凡穿过一条长廊。长廊的两侧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流动的光影,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来到一个大厅,陈凡的脚步停住了。
大厅里的水没有撒在地上,而是在空中交织蜿蜒流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托举着,像一条条透明的丝带,彼此缠绕又分开。在那水幕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和蒂亚三人看起来属于同一种族。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没有任何装饰。他的眼睛与克瑞斯、蒂亚都不同,那双眼睛像是沉淀了太多的时间,瞳孔深处有一种古老的、近乎疲倦的深邃。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却像一座山。
陈凡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陈凡。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些蜿蜒的水流之间相遇,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