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抱着刘晓晓,在夜色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她自认为已经走得够快了,甚至还偷偷用了一点神力加速——结果用力过猛,一脚踩碎了路边三块石板,吓得她赶紧收敛心神,老老实实地用正常速度走路。
问题是,她不知道这是哪儿。
古代没有路灯,没有导航,连个路牌都没有。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山路弯弯曲曲,岔路口多得让人想骂人。
王砚霜站在一个三岔路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刘晓晓,又抬头看了看三条长得一模一样的黑黢黢的山路,陷入了沉思。
“这时候要是有个导航该多好。”她嘀咕了一句,“‘前方两百米处右转,然后继续行驶五公里到达目的地’——多省事。”
话刚说完,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咔嚓。”
她脚底的石板又裂了。
“……行吧。导航没有,人形压路机倒是有一个。”
她随便挑了中间那条路,抱着娃继续走。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边开始发白了。王砚霜找了个路边的石头坐下来歇脚,把刘晓晓从肩上轻轻转移到怀里,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小东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右手还死死攥着王砚霜的衣领,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王砚霜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牢房里那些记忆碎片。原主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回牢房后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喊疼,不是哭,而是拼尽全力把自己的身体挪到女儿身边,挡住牢门外吹进来的冷风。
“你这具身体的亲妈,是真的很爱你。”王砚霜小声地说,伸手帮刘晓晓把一缕乱发拨到耳后,“你放心,以后换我来。”
刘晓晓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王砚霜被她这毫无防备的睡相逗笑了。
天渐渐亮了。
远处的山峦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野花的甜香。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追兵。追兵的马蹄声她认得,那是整齐的、沉闷的、带着杀气的声响。
而远处的这个声音,是乱的。是七嘴八舌的、跌跌撞撞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眯起眼睛往山道尽头望去——一群人影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概二三十个。所有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面黄肌瘦,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抱着孩子。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胳膊上还带着伤,走一步晃三晃,像随时都要倒下。
王砚霜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刘晓晓,往路边的树后闪了闪。
她不是害怕,是谨慎。刚从大牢里逃出来,通缉令还没凉透呢,谁知道这群人会不会认出她。
但那群人根本没往她这边看。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到路边,然后齐刷刷地瘫倒了一片。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咳嗽,那个老头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哭道,“吃了三天树皮,实在走不动了……”
王砚霜皱了皱眉,从树后探出头。
她听了一会儿那群人的对话,大致拼凑出了情况:他们是山脚下青石村的村民。官府半个月前来征粮,把全村的存粮征走了九成,说是“充军饷”。剩下的粮食不够全村人吃一个月。年轻人出去逃荒了,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了,听说山上有个废弃的山寨,就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老天爷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老头仰天哭喊。
王砚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抱着刘晓晓从树后走了出来。
“喂。”她喊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一个年轻女子,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灰,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晨光里,表情算不上凶,但也不怎么温柔。
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颤巍巍地开口:“姑、姑娘,你也是逃难的?”
王砚霜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是,我是从大牢里逃出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一群难民说自己是逃犯,这不是吓人吗?
“……算是吧。”她含糊地说,“你们说山上有个废弃的山寨?”
老头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叫黑风寨,荒了好几年了!”
“带我去看看。”
老头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行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山上爬。
大约爬了小半个时辰,王砚霜终于看到了那座所谓的“黑风寨”。
说实话,第一眼看过去,她的内心是崩溃的。
寨门歪歪斜斜地立着,左边那扇已经彻底倒了,右边那扇还勉强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我快不行了”。
寨门上方挂着一块腐朽的木匾,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三个字:黑风寨。
走进去一看——里面是一片狼藉。
十几间木屋,有一半的屋顶已经塌了,剩下的也到处都是窟窿。地上长满了杂草,最高的那一片都快到王砚霜腰了。院子中央有一口井,王砚霜探头看了一眼——还好,有水。井边堆着几口破缸,缸底长了一层绿苔。
不过,寨墙倒是出乎意料地结实。是用粗木和石块垒的,虽然破败,但骨架还在。只要修一修,勉强能用。
王砚霜环顾四周,脑子里飞速运转。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怎么了?”老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姑娘,这里……行不行?”
王砚霜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巴巴望着她的难民,忽然笑了。
“行。”她说,“太行了。这就是我的了。”
老头愣住了:“你的?”
“对。”王砚霜大步走到倒塌的寨门前,单手拎起那扇几百斤重的木门板,轻轻松松地把它竖回门轴位置,“从今天起,这黑风寨,就是我的地盘了。”
身后的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子单手拎起一扇门板,像拎一根稻草一样轻松,个个张大了嘴合不拢。
“那个……”老头结结巴巴地说,“姑娘,你、你是……”
“我?”王砚霜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是你们新上任的山大王。”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刘晓晓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破寨子、杂草、一群呆若木鸡的陌生人,然后低下头,看见自己娘亲笑盈盈的脸。
“娘亲。”刘晓晓奶声奶气地问,“我们在哪儿?”
“以后咱们的家。”
刘晓晓又一歪头,看了看那群衣衫褴褛的难民,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
“这么多人啊。”她拉着王砚霜的袖子说,语气像个小大人,“娘亲,我们家以后要请这么多客人吗?”
“不是客人。”王砚霜纠正,“是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的人。”
刘晓晓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当他们的老大?”
王砚霜:“……你这官瘾还挺大的。”
刘晓晓一撇嘴:“隔壁张叔叔说过,当官的每天都能吃鸡腿。我要吃鸡腿。”
身后一个村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这娃说话一套一套的,跟个小大人似的,偏偏还顶着一张奶萌奶萌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好笑。
王砚霜把刘晓晓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开始打量山寨。
柴房,塌了一半。厨房,屋顶有洞。储粮室——她推开积满灰尘的门一看,里面空空荡荡,连老鼠都饿跑了。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先收拾屋子。”
她撸起袖子开始干。
第一件事,修寨门。
她蹲下来握住门板底部,轻轻一提——门板直接飞上了天。
真的,飞上了天。
村民们整齐划一地仰起头,看着那块门板在天上翻了几个跟头,然后“轰”的一声,砸在了三十米外的草丛里。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刘晓晓从她身后探出头,淡定地点评:“娘亲,你又飞出去了。”
“……我在适应。”王砚霜咬着牙说。
第二件事,搬石头。
寨墙塌了一角,需要补几块大石头。王砚霜在院子里找了一块比她还大的石块——目测至少两百斤——弯腰抱起来,打算搬到寨墙边。
她小心翼翼迈出第一步,稳的。第二步,稳的。第三步,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石板裂了。她的左脚陷进去了半寸。
“……我不是故意的。”王砚霜对目瞪口呆的村民们解释道。
第三件事,劈柴。
她找到一把生锈的斧头,轻轻一挥——斧柄断了。斧头飞出去了。木头还在地上纹丝未动。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控制力度,只用了一成的力。
“咔嚓。”木头裂了。斧头也从她手里飞出去,嵌进了对面柴房的墙壁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震。
王砚霜看着嵌在墙上的斧头,沉默了。
刘晓晓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晃着小短腿,一本正经地总结:“娘亲,你的力气好像太大了,大到连自己都管不住。”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但我能学会的。”
“你确定?”
“非常确定。”王砚霜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女儿,“晓晓,你说得对。我现在的力气太大了,大到连自己都管不住。但是没关系,我会慢慢学会控制它的。”
刘晓晓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小肉手,拍了拍她的脸:“加油。”
那表情,那语气,活像一个四十岁的中年领导在鼓励下属。
王砚霜:“……”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的村民突然从寨门外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不、不好了!”他气喘吁吁地喊,“下面……下面来了一队骑兵!打着官府的旗号!好几十个人!”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进怀里。
王砚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少人?”
“至少三四十!都拿着刀!”
“离这儿还有多远?”
“不到一里地!”
王砚霜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一群老弱病残,跑的跑不动的,打的打不了的。又看了看怀里的刘晓晓——小东西正抬头望着她,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信任。
她笑了。
“好。”
她走到寨门口,弯腰握住那扇倒在地上的寨门板——就是刚才被她扔出去三十米的那扇——五指插进木板里,像插进豆腐一样轻松。
几百斤重的门板,被她单手举过了头顶。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晓晓坐在石头上,托着下巴看着自己娘亲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老头说了一句:
“老爷爷,你不用害怕。”
老头愣了:“为什么?”
刘晓晓奶声奶气地说:“因为我娘亲说过了,以后没有坏人能欺负我们。”
“她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砚霜站在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