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最后的记忆,是在海边度假。
那是她好不容易攒了一年假期才挤出来的三天。她特意挑了个小众海滩,人少,安静,水清沙白。她刚脱了凉鞋踩进水里,温热的海浪漫过脚背,她张开双臂正准备感慨一句“这才是人生啊”——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道龙卷风。
不是远处那种远远看一眼的龙卷风。是直接从她头顶海面上凭空生成、朝着她脸砸过来的龙卷风。
王砚霜只来得及骂了一句“什么鬼天气”,整个人就被卷了进去。天旋地转,海水灌进嘴里,耳朵里全是呼啸的风声,她感觉自己在半空中翻了几十个跟头,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看见医院的天花板。ICU也行。哪怕躺三个月她都认了。
结果她看见的是——
牢房。
发霉的稻草铺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墙壁是粗糙的石头砌的,上面渗着不知名的水渍,墙角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空气又湿又冷,夹杂着铁锈和血腥气,一吸进肺里就觉得难受。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锁着沉重的铁链。不是手铐那种精致的小东西,是真正的、用来锁重刑犯的那种粗铁链,每一节都有她手指那么粗,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上。
“……”
王砚霜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在心里炸开了锅:
不是吧?!穿越了?!
别人穿越是公主、贵妃、大小姐、神医、特工、杀手重生,我穿越直接开局坐大牢?!
这是什么地狱难度的开局?作者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她试图坐起来,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来回回响,像在嘲笑她。
就在这时,她身边传来一声软糯的嘤咛。
王砚霜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自己身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女娃娃。
那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只小猫。脸上全是灰,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小胳膊上有一道一道的淤青。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
王砚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娘亲?
娘亲?!
这娃……是我女儿?!
她还来不及消化这个信息,牢房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
两个狱卒,一老一少,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拖沓着,越来越近。
“明天午时,丞相那边的人就来提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这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得处理掉。”
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那个小娃娃也……?”
“丞相的意思,斩草除根。”沙哑声音冷笑了一声,“别多嘴。丞相的事,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那孩子才四岁……”
“你心疼?行啊,你去跟丞相说,你替他养着。”
年轻的声音沉默了。
脚步声远去,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砚霜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丞相。斩草除根。明天午时。
所以我不仅是开局坐大牢,还是马上就要被处决的那种?
而且连旁边这个小不点也不放过?!
一股怒气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她脑门都跟着嗡嗡响。她猛地一挣,想坐起来——至少死得明白点,总不能在牢房里窝窝囊囊地被拖出去砍了。
然后,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哗啦——!!!”
那一瞬间,她手腕上的铁链像纸糊的一样,直接崩成了七八段!碎铁块叮叮当当砸在地上,蹦得老高。脚镣也同时炸开,碎片飞出去砸在墙上,把砖石都崩出了裂纹!
王砚霜保持着挣动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皮嫩肉的,手指修长,看着就是一个普通女子的手,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一地铁链碎片——那些铁片最厚的地方至少有半寸,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拧断的。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么情况?”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试着握了一下拳头。
那一瞬间,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感从指尖炸开,一路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就像她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里都灌满了火药,随时能炸开。
她试着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砰!”
地上出现了一个浅坑,碎石飞溅,整个牢房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王砚霜盯着那个坑看了两秒钟。
等等。
这力量……不是我自己的。
不对。这力量是我从现代带过来的。
穿越福利?
她的嘴角慢慢开始上扬。
也不是不可以。
“哈哈哈哈哈哈——!!!”
王砚霜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来回震荡,震得墙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角落里几只老鼠吓得四散奔逃。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捡起一根断掉的铁链,随手一捏——
铁链在她掌心像面团一样被捏扁了,铁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娘亲……”
软糯的声音从脚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王砚霜低头一看——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但因为小脸太瘦,显得眼睛格外大。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还带着一点点害怕,奶声奶气地问出了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疯了?”
王砚霜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没疯。”她干巴巴地说。
“那你为什么笑成这样?”刘晓晓歪着脑袋,语气相当认真,“隔壁的张叔叔说过,临死之前疯掉的人,都是被吓的。娘亲你是不是被吓疯了?”
王砚霜嘴角抽了抽。
一个四岁的娃,“临死之前”这种词是从哪学的?!那个隔壁的张叔叔到底教了这孩子多少奇怪的东西?!
她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认真地看着刘晓晓:“晓晓,娘亲没疯。娘亲只是……发现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什么事情?”
“娘亲现在力气超级大。”王砚霜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大。”
刘晓晓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奶凶奶凶的语气问:“能一拳把李嬷嬷打飞吗?”
“……李嬷嬷是谁?”
“就是打娘亲的那个坏女人。”刘晓晓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今天的天气,“她掐娘亲胳膊,还揪我耳朵。每次来都揪。上次她揪了整整三下,可疼了。”
她说完还摸了摸自己的小耳朵,像是在确认耳朵还在不在。
“娘亲要是能把她打飞,”刘晓晓一本正经地举起一根手指,“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王砚霜看着面前这个顶着一张奶萌小脸、嘴里说着“我就不跟她计较了”的小女娃,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刘晓晓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行。等出去了,娘亲第一个打飞她。”
她刚说完这句话,脑袋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了进来。
她看到了一整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王砚霜。她是镇北将军刘征的妻子,两人成婚六年,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刘晓晓。刘征出身寒门,是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武将,不结党,不站队,只打仗。三个月前,他率军在北境大败北狄,斩敌八千,凯旋而归。
本该是加官进爵的喜事。
但朝中有人要他的命。
当朝丞相赵无极,在朝堂上递上一封“通敌密信”,说刘征与北狄暗中勾结,故意放走北狄残部,骗取军功。皇帝震怒,不等刘征回京申辩,直接下旨抄家。刘征在半路上被押送回京受审,至今生死不明。
而她——这个叫王砚霜的女人——作为罪臣家眷,和女儿一起被打入大牢。
丞相赵无极不放心。他怕刘征万一在朝堂上翻了案,到时候他的妻女就是人证。所以他暗中下令,在押送途中“意外处死”这对母女。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这个叫王砚霜的女人,被狱卒拖出去严刑拷打。他们逼她承认刘征通敌,让她“交代”更多罪证。她至死不认,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回牢房,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女儿护在怀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王砚霜慢慢睁开眼睛,眼眶有点发酸。
她意识到一件事:原主已经死了。不是昏迷,不是重伤,是被活活折磨死的。然后自己的灵魂不知什么原因落进了这具身体。
巧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王砚霜。
同名同姓,连长相都跟自己原来有七八分像,只不过更瘦、更憔悴、满是伤痕。
这是巧合,还是老天爷故意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指节上有被夹棍夹过的伤痕。这双手,曾经替女儿挡过狱卒的巴掌,曾经死死抱住女儿不让人把她们分开。
她没有深想。
因为怀里的小人儿又动了动,小脑袋在她颈窝里拱了拱。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把刘晓晓从地上抱了起来。小女娃真的太轻了,轻得不正常,像抱着一团棉花。她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晓晓。”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稳,“娘亲带你出去。”
“出去?”刘晓晓趴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坏人能欺负你的地方。”
刘晓晓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两只小短手,认认真真地环住了王砚霜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那娘亲要快点哦。”她小声说,“我饿了。”
王砚霜抱着刘晓晓走到牢门前。
铁门。门锁比她的手臂还粗,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锁,锈迹斑斑,但结实得很。
她单手抱着娃,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门锁。
没有用力。
只是握住了。
然后轻轻一捏。
“咔嚓——”
精铁铸成的门锁,在她指间像一块酥饼一样碎成了渣,铁块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刘晓晓瞪圆了眼睛:“哇。”
王砚霜推开牢门,走进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密密麻麻的牢房,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犯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戴着脚镣的书生,有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老人。此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抱着娃的年轻女子,像在看一个怪物。
王砚霜没有理他们。
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道厚实的石门,常年锁死,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用来传递饭菜,门板足有半尺厚。
“这道门!”身后有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嘶声喊道,“这道门从外面锁死的!根本打不——轰!!!”
他的话没说完。
王砚霜一拳轰在了石门上。
整面石墙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月光从那破洞中倾泻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和她怀里那个安安静静趴着的小女娃。
整个牢房鸦雀无声。
刘晓晓趴在王砚霜肩头,看了看那个比她人还大的破洞,又看了看自己娘亲的脸,奶声奶气地总结了一句:
“娘亲现在真的好厉害。”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把脸重新埋进王砚霜的颈窝。
“那我去睡觉了哦。”她含混地说,“到了叫我。”
说完,不到三秒钟,呼吸就变得又轻又匀了。
王砚霜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秒睡的小东西,又好气又好笑。
“……你是真的很心大啊。”
她抱着睡着的女儿,迈步走出了牢房。
月朗星稀,夜风微凉。
远处是一座灰蒙蒙的城池,城门紧闭,城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画着一个男子的画像——
刘征。镇北将军。通敌叛国。生死不论。
王砚霜眯了眯眼。
便宜老公?想管我?等你活着回来再说吧。
她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