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在泥盘上点下的那一点,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我盯着它,没动,也没说话。小玉站在桌边,手指还搭在泥盘边缘,指节泛白。猴王从门外蹿进来,带进一股夜风,门板撞墙又弹回,他也不管,直接蹲到我对面,爪子按地,金瞳亮得吓人。
“师父。”他说,“咱们怎么打?”
我伸手,把两张图从包袱里抽出来,铁箍解开,摊在桌上。一张是旧皮卷,裂口处用兽筋缝过;一张是残纸,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两图北端的纹路咬合,九曲渊那段河道严丝合缝,连淤泥的走向都对得上。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撕开,分头藏匿。
我拿炭条在泥盘上划了一道线,从据点直插深渊中心。“三重断层。”我说,“第一层是雾障,混沌气聚成灵识迷阵,修士进去脑子发沉,走不出十步就得原地打转。第二层是机关,死水底下埋着翻板陷坑,踩错一步,整片地都会塌。第三层是煞源,魔主真身藏在最底下,靠断脉阴气滋养,周围全是活物忌避的死穴。”
小玉低头看符袋,一根根抽出符纸,按颜色分类。红的是爆炎符,黄的是固灵阵,青的是隐息符。她动作很轻,但每张都捏得极稳。
“我能破雾障。”她说,“用清心符压住混沌气侵体,撑一刻钟没问题。但机关层……我没见过这种古禁,只能靠推演。”
“你不用见。”我打断,“你只管盯阵眼。这种老阵,再复杂也得有节点。你找那个最不顺眼的地方——跳动的、歪斜的、和周围对不上的——那就是破绽。”
她点头,把三张回灵符塞进袖口夹层。
猴王咧嘴一笑,拍了下腰间铁棍:“那我就砸门。”
“你不是砸门。”我抬眼看他,“你是护后。小玉施术时不能被打断,一旦有人从侧翼突袭,或者地底钻出东西,你得第一时间挡住。别贪杀,别恋战,听见我喊‘退’就收手。”
他撇嘴,但没反驳。
我继续说:“我主攻。斩仙剑破禁,直取核心。你们的任务是清场、控局、保命。这一趟不是去拼生死,是去拆根。谁挡路,谁死。谁乱动,谁废。明白?”
两人齐声应“是”。
我站起身,绕到桌后,指着泥盘上那条线:“现在推演一遍。假设我们已经穿过雾障,进入中层。小玉,你发现左侧三十步有阵波动,但地面看不出异样。你怎么处理?”
她不假思索:“先甩一张隐息符落地,测风向。如果符纸偏移,说明地下有空腔或气流通道。再用固灵阵轻触地面,看灵力是否被吸走。若两者皆有,就是翻板陷阱。”
我点头:“然后呢?”
“绕行。或者——”她顿了顿,“用爆炎符炸出一条新路,逼它提前触发。”
“聪明。”我说,“但炸太狠会惊动底层。你只炸一半,留个缺口,引它局部塌陷,我们从边上过。”
猴王插嘴:“那我先跳过去,探路!”
“你太大。”我说,“一跳就是三丈,踩哪里都塌。你得贴地走,像蛇一样滑。”
他哼了一声,但还是点头。
我走到屋中央,比了个手势:“开始。小玉施术,猴王警戒,我突进。”
小玉立刻掐诀,指尖灵光一闪,一张清心符飘起,悬在半空。猴王翻身跃起,铁棍横扫,模拟敌袭。我拔剑,一步踏前,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低鸣。小玉迅速打出第二符,封住“侧翼”,我顺势收剑,退后半步。
“好。”我说,“再来一次,加快。”
三人重新站位,动作更快。这一次小玉符箓衔接紧凑,猴王反应及时,我在她施术完成瞬间突进,剑势直达“核心”。整个过程不到十息,配合严丝合缝。
我收剑入鞘,喘了口气。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肉里来回刮。我没管,只问:“还有什么漏的?”
小玉沉默几秒,抬头:“入口会不会有伏兵?如果魔主早知道我们会来……”
“会有。”我直接说,“所以他才让情报送得这么顺。骨筒来得太巧,老麟献得太急。这就是饵。”
她皱眉:“那我们还去?”
“去。”我说,“但不让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我刚下令,北线外围五里内加设三道暗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鸣钟。他们不来,我们慢慢等;他们来了,我们就地反包抄。”
猴王咧嘴:“那我不守据点了?我去哨岗!”
“你不去。”我说,“你留在小玉身边。她施术时最弱,你必须寸步不离。哨岗的事,自有别人顶上。”
他撇嘴,但没吵。
我走到角落,打开兵器匣,取出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斩仙剑。沙沙声在屋里响起,像老鼠啃木头。小玉默默整理符袋,把最后一张加固符贴进夹层。猴王坐在门边,抱着铁棍,眼睛半闭,耳朵却一直竖着。
火堆烧得只剩一层灰,映得墙上人影晃动。
我停下磨剑,把炭条折成两段,扔进炉里。火苗猛地窜起,烧了半秒,又缩回去。
“旧图作废。”我说,“新路已定。”
猴王睁开眼,金瞳微闪,低声说:“师父指哪,我砸哪。”
小玉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出一道清光符。符纸悬浮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片叶子落在风里。
“风向东北。”她说,“雾未聚,明日辰时最佳。”
我没说话,只把斩仙剑横放膝前,闭上眼。
屋里静下来。
只有符纸转动的细微声响,还有门外搬石运木的动静,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据点还在加固,南墙新砌了一段,火把照着老麟佝偻的背。他们不知道我们要走,也不需要知道。
我听着呼吸声。
自己的,小玉的,猴王的。
三个人,三条命,绑在同一根绳上。
这一趟,不死不休。
猴王突然开口:“师父。”
“嗯。”
“要是下面不止一个魔主呢?”
我没睁眼:“那就杀两个。”
小玉的手指轻轻抚过符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数里面的符纸。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我睁开眼,看向泥盘。
那条线还在,笔直,坚定,像一把插进黑暗的刀。
明天。
就从这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