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从脚边掠过,我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拳。百余人跪伏在焦土上,声浪滚过残林,震得耳膜发麻。肩头的猴王喘着粗气,银毛沾了血,脑袋一歪,直接趴在我肩上不动了。小玉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最后一张符纸被她捏成了一团。
没人说话。
老麟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声音沙哑:“先生大恩……愿率全族……听令而行!”
话音落了好久,我才松开拳头,掌心一道压痕深得发白。我没看老麟,也没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扫过南面洼地——火势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缕黑烟从断木间钻出来,像条死蛇贴着地面爬。
“都起来。”我说。
没人动。
我又说了一遍:“起来。不是让你们跪我的。”
老麟颤巍巍抬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敬畏:“我们……不敢站着跟先生说话。”
“那就别说话。”我往前走一步,“只做事。”
这一脚踩下去,地上裂开一道细缝。猴王耳朵动了动,没睁眼,但尾巴缠上了我胳膊,防着我倒下。我知道自己撑得难看——右肩那道伤口还在渗血,经脉里像有把钝刀来回拉,可我不能坐,也不能低头。
我走到那根断旗杆前,弯腰捡起半截残木,随手往地上一插。
“这地方,归你们。”我说,“想活,就守得住。”
老麟终于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我面前。他身后几十个弱妖族陆续站起来,有的瘸着腿,有的抱着孩子,脸上还挂着灰和血,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怕。
有个年轻妖修站出来,脸上带疤,声音发紧:“先生今日救了我们,可明天呢?狼族、蛇族那些家伙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有兵有阵,我们拿什么挡?”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不是怕死,是怕白信一场。今天你救我,明天你走了,或者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回答。
转身看向猴王。
他立刻明白了,低吼一声,肩头银毛炸起,身形轰然暴涨!从三尺幼猴瞬间涨到丈许高,金瞳燃起赤焰,银毛根根如戟。他一拳砸向空中那片残破战旗遗址——
轰!
碎石腾空三丈,焦土震颤,连远处几棵枯树都被震得摇晃。余波扫过人群,所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猴王落地,没变回原形,就那么站着,胸口起伏,盯着那群人。
“现在。”我开口,“还问拿什么挡?”
全场死寂。
片刻后,那年轻妖修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愿效死命!”
老麟也再次跪下,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地:“我族以角为誓,自此追随先生左右!”
其余人陆续响应,有人献出一片鳞,有人割下一缕毛,还有人拔下一颗牙,堆在火堆前。
火焰腾起青焰,映得众人面容坚毅。
我仍站着,没动。
小玉这时撑着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地面。她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纹路,轻念口诀。符光流转,一道淡青色护界虚影缓缓升起,笼罩整个洼地。
“最简防御阵。”她声音清亮,“能挡寻常攻击一时。”
她抬头看我:“师父说不争地盘,但我们守得住自己人。”
我点点头。
这才往前一步,走到火堆旁,解下腰间那半块玉珏,放在火上。
玉石遇热不裂,反而泛起微光。
“我不用血,也不立契。”我看着所有人,“我只说一句——谁伤我身后之人,便是与我为敌。此言即盟。”
话音落下,无人敢对视。
火光跳动,映着那一堆信物——鳞、毛、牙、角,混在一起,烧出一股腥甜味。
同盟成了。
我不再说话,转身走向洼地边缘。小玉收了符阵,踉跄两步,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她摇头,自己站稳,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粗绘地形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们抢的是食物与灵材。”她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行动有规律,一般从北线来,经三岔谷进犯,得手后沿东沟撤。”
我蹲下身,指尖划过地图。
猴王这时变回幼猴形态,跳到我肩上,爪子搭着我耳朵,眯着眼打量地图。
“敌人极可能在此设营。”小玉指向三条路线交汇处,“那里地势高,易守难攻,还能俯瞰整片区域。”
我盯着那个点,良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些刚归附的妖族开始自发行动——有的搬石头修掩体,有的清理尸体,还有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在洼地角落搭起简易棚屋。
秩序正在形成。
一名年轻妖修走过来,站在地图前,问:“先生,我们接下来是守?还是攻?”
我没答。
而是看向猴王:“夜里你能跑多远?”
猴王咧嘴,露出尖牙:“三十里不成问题,五十里也行,就是得吃顿好的。”
“好。”我站起身,环视众人,“我们不攻,也不守。”
我手指点在地图交汇点上。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欺弱的时代,结束了。”
命令下达:
“猴王,带十名精锐,今夜出发,查敌踪。不交手,只探路。”
“小玉,组织妇孺加固防御,布三重固灵阵基点,明早我要看到第一层成型。”
“其他人,分组轮值,巡林、清障、备粮。受伤的优先安置,但能动的,一个都不能闲着。”
没人质疑。
所有人领命散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地图。肩伤一阵阵发麻,经脉里的钝痛越来越清晰,但我没动。火堆在身边燃烧,青焰映着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玉坐回木台前,开始整理符箓。猴王蜷在我肩上假寐,尾巴轻轻摆着,像是在数心跳。
远处,洼地已亮起几盏火把。
有人在挖壕,有人在运石,还有孩子抱着破碗送水。老麟拄着拐,在一处缺口前指挥两个壮年修补栅栏。
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变。
我低头看了眼手中地图,指尖缓缓划过那条北线路径。
然后抬起头,望向南方林影深处。
火把的光映不透那里。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
正看着这片焦土,看着这群刚刚站起来的弱者,看着我们三人一猴,站在废墟中央,点了第一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