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王府在长安城东北角,靠近大明宫。府门朝南,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左边的爪子下踩着一个绣球,右边的踩着一只小狮子。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威风还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沛王府”三个字,金字在黑底的木板上闪着光。王勃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写得端正谨严,一笔不苟,像是褚遂良的手笔。
王勃第一次走进沛王府时,正是暮春。府中的槐花开得比街上更盛,花瓣堆在石阶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熏香。一个老门吏领着他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前庭,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道门都有卫士把守,腰佩横刀,目不斜视。他们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鞘上的铜箍擦得锃亮。王勃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能闻到铁器和皮革的气味。
老门吏走得慢,腿脚不太好,上台阶时用手撑着膝盖。他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王勃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王子安,”他忽然说,“我听说过你。九岁指瑕,十六岁及第。王府里来了不少才子,像你这么年轻的,没有。”说完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王勃注意到他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左脚那只还裂了一道口子。
王勃跟在他后面,没有催促。他注意到廊下的柱子上贴着新换的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海晏河清”一类的话。风吹过来,纸角微微翘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一只蜜蜂在柱子旁边绕来绕去,嗡嗡嗡的,绕了几圈飞走了。
“沛王殿下也在等您。”老门吏推开最后一扇门。
李贤在书房等他。
书房很大,三间打通,四面墙上都是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的书有新有旧,新的纸白如雪,旧的纸黄如蜡,有的边角起了毛,有的书脊上的线已经松了。靠窗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书,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是湿的。案角放着一盏铜灯,灯罩上刻着云纹,擦得很亮。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填了白灰,白灰上落了几点墨渍。
李贤比王勃小几岁,眉眼生得像武后——眉峰微微上挑,眼尾狭长。但他笑起来时,武后的影子就淡了。他笑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此刻他没有笑。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抄本,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没有动,只是抬了抬下巴。
“你就是王子安。”
王勃行了一礼。“臣王勃,见过殿下。”
李贤没有说“免礼”。他走过来,走到王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王勃的脸移到他的衣襟,又从衣襟移回他的脸。王勃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李贤盯着他的袖口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他注意到王勃的鞋也是旧的,鞋头有一块补丁,补得很整齐。
“我听过你的名字。”李贤说。他将手里的抄本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王勃接过抄本。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
“奇才,奇才,我大唐奇才。”
是先帝太宗的手迹。王勃认出了那笔字。他在祖父的手稿里见过太宗的御批,笔锋雄浑,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那一页是从他九岁时写的《指瑕》序言中抄出来的。纸页上还有几处朱笔圈点,墨色已经淡了,但圈痕还在。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太宗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坐在龙门的书房里,对着颜师古的注文皱眉。他不知道这行字会被人抄下来,会被人带进王府,会被一个叫李贤的皇子递到他面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注文是错的。
李贤看到了他手的抖动,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到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笔,在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写的是“沛”字,写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笔顺都不一样,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你先祖王通,教出了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贤一边写字一边说。“我祖父太宗皇帝,用这些人打下了贞观之治。你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吗?”
王勃没回答。他当然知道。房玄龄死了二十多年,杜如晦死了三十多年,魏征也死了二十多年。他们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烂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在史书里,在朝堂上,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嘴里。
“都死了。”李贤搁下笔。“房玄龄死了二十多年,杜如晦死了三十多年,魏征也死了二十多年。你祖父也死了。教出贞观盛世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他盯着王勃,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
“但你还在。”李贤说。“你父亲的父亲教出了我祖父的朝堂。你来了我的王府。这不是巧合。”
王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卷抄本。纸页的边缘扎着他的手指,痒痒的。他注意到李贤案上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片茶叶,像一艘小船。
李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花还在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任由那些花瓣堆在肩头,像一层薄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殿下请讲。”
“陪我读书。”李贤转过身来。“我府里缺的不是文采,是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
王勃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他看着李贤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少年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累。那种累,他只在父亲脸上见过。父亲被贬官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喊苦,不叫累,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口枯井。
“臣尽力。”王勃说。
李贤点了点头。他从案上拿起那管刚写字的笔,递给王勃。笔杆是竹制的,刻着一行小字——“沛王府藏”。笔尖还带着墨,墨汁顺着笔锋往下淌,滴了一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黑。
“用这支笔。”李贤说。“你以后在府里写字,就用这支笔。”
王勃接过笔。笔杆很轻,但握在手里很沉。竹子的纹理硌着他的手指,凉丝丝的。他将笔收入怀中,笔杆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行小字的凹凸。
走出书房时,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贤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上的槐花还没有拂去。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