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幽科及第,王府侍读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3199字 发布时间:2026-04-29

乾封元年。王勃十六岁。


长安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满城飘着,像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不浓不淡,刚好让人闻着舒服。


王勃应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放榜那日,他站在榜下,看着自己的名字。名字写在黄纸上,排在第三列第七行。纸是上等的宣纸,墨是上等的松烟墨,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不苟。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列第七行——王子安。三个字,黑黑的,亮亮的,在黄纸上像三颗钉子,钉在那里。


王勔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很重的一下,拍得他肩膀一沉,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


“中了!”王勔说。声音很大,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们。有一个书生嘴角挂着冷笑,上下打量了王勃一眼,目光在他的青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王勃没有反应。他还在看那个名字。王子安。三个字,写在黄纸上,和旁边几百个名字挤在一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三个字不再只是他的名字了。它会出现在公文里,出现在荐表上,出现在别人的嘴里。有人会念它,有人会记它,有人会用它在酒桌上说事。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王通的孙子。”


“河汾门下的后人。”


“听说九岁就指了颜师古的错。”


“九岁?吹牛吧。”


“你去查《旧唐书》,白纸黑字写着呢。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第一个说话的人不吭声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王勃转身离开。槐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走出人群时,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那人穿着县令的官服,腰间挂着一块铜制的牌子。铜牌在槐花影里闪了一下,上面刻着一个虎头。虎头张着嘴,露着牙,栩栩如生。王勃没有注意。他急着回去告诉父亲。


王福畤在客舍里等着。他没有去榜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枣树上的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青青的小枣,一粒一粒的,像绿珠子。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枣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飘到石阶上,有的飘到水缸里。


王勃走进院子时,王福畤抬起头。父子对视。王勃没有说话,王福畤也没有问。枣树的影子落在王福畤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王福畤低下头,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味比热的时候重得多。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将茶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王勃面前。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愧是我儿子”。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王勃的肩膀。很轻,比王勔那一拍轻得多。但王勃觉得那一拍比王勔的重。因为那一拍里有别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祖父如果还在。”王福畤说。话没有说完,停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王勃等了一会儿。王福畤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王勃说了一句:“今晚加个菜。”然后推开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从门缝里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窗前,盯着窗外的枣树,一动不动。


当夜,沛王府长史登门。


长史姓杜,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文绉绉的。他穿着一件绿色的官袍,腰系银带,头戴幞头,帽翅在烛火下晃来晃去。他坐在客舍的堂屋里,接过孙掌柜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放在桌上,他用手正了正碗的方向,让碗上的花纹对着自己。


“沛王殿下闻王子安之名,召为府修撰。”


王福畤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的节奏出卖了他——那节奏比平时快。


杜长史看了看王福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王勃。他的目光在王勃的青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然后笑了笑。


“殿下说了,王子安到了王府,只管读书写文章,别的不用操心。”


王福畤点了点头。“容我们商量一下。”


杜长史站起来,拱了拱手。“那下官先回去复命。王子安,殿下等着你呢。”他说“殿下等着你呢”这六个字时,语气加重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什么。


王勃送杜长史出去。走到门口时,杜长史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沛王殿下,是当今陛下与武后的儿子。你好好侍奉。”说完,他眨了眨眼,那眨眼很快,快到像没眨过。


王勃看着杜长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槐花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肩。他伸手拂了拂,花瓣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


他回到堂屋。王福畤还坐在那里,手指还在叩膝盖。节奏比刚才更慢了,慢到像在数数。


“沛王殿下,是武后亲生。”王福畤说。


“我知道。”


“入沛王府,就是走进武后的视线。”


“我知道。”


王福畤抬起头看着儿子。烛火映在王勃的脸上,那张十六岁的脸上有一种不像十六岁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潭水,水面没有波纹,但下面有暗流。


“上官仪的前车之鉴,你忘了?”王福畤的声音有些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忘。”


“那你还去?”


王勃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枣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祖父教出了半个贞观朝堂,自己却什么都不是。”王勃说。“父亲,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王福畤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了。


“因为祖父只会教书,不会站队。”王勃说。“站队不是坏事。站对了,就能做事。站错了,至少知道错在哪里。”


“你觉得自己能站对?”


王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长安的夜色很深,远处大明宫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巨兽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片鳞甲。他不知道那头巨兽什么时候会醒来,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躲着。


“我去。”他说。


王福畤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勃面前,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方旧砚台。砚底刻着“通”字,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砚池里还残留着墨迹,是父亲白天磨的墨,已经干了。


“带着。”王福畤说。“你祖父的砚台,你祖父的字,你祖父的路。你自己走。”


他的手指碰到王勃的手指,凉凉的,粗糙的。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回屋里。这一次他关了门。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王勃站在堂屋里,手里握着砚台。砚台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他将砚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洛阳。


周兴在河阳县衙批阅公文。一份从长安来的密报放在他案头,上面写着王勃入沛王府的消息。


他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密报是蝇头小楷,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折成三折。纸是上等的竹纸,薄而韧,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周兴将它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长安的方向。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裹了皮的骷髅。但他腰间那块铜制虎头牌,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铜光,铜光里那只虎头栩栩如生,张着嘴,露着牙。


他叫来心腹。心腹是个矮个子,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等着周兴开口。


“王通的孙子,进了沛王府。”周兴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记下来。”


心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


周兴继续批阅公文。笔在纸上移动,字迹端正,一笔不苟。他批的是河阳县的赋税账册,数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圈出一个数字,在旁边批一个“核”字。朱笔的墨迹很红,红得像血。


窗外的夜色很浓。洛阳的槐花也在落,落在县衙的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口井的井沿上,落在他案前的窗台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霜。


没有人注意。


他批完最后一页账册,搁下笔。然后将那份密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读一篇很重要的文章。


“王勃。十六岁。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入沛王府为修撰。”


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纸页从一角开始卷曲,发黄,然后蹿起火苗。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纸烧完了,灰烬落在砚台里,和残墨混在一起,变成一团黑色的泥。


周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点一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他腰间那块虎头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牌,铜是凉的,摸久了就热了。他握紧了一些。


“王通的孙子。”他自言自语。“河汾门下。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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