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住在长安西市附近的客舍里。客舍不大,一进院子,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勒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地上落了一层枣花,细细碎碎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住在东厢最南边那间,推开窗能看见西市的屋瓦和远处朱雀大街上的车马。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纸糊的,被油烟熏得发黄。夜里写字时,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客舍掌柜姓孙,长安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西市开客舍。他五十来岁,胖,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像怕踩死蚂蚁。见王勃小小年纪独自住店,便多照应些。有时送热水来,会多站一会儿,和王勃说几句长安的掌故——哪里能买到好纸,哪里能淘到前朝的碑帖,哪家酒肆的胡饼最香。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熟透了的经文。
“小郎君,你一个人从龙门来?”孙掌柜把热水放在桌上,用抹布垫着壶底,怕烫坏了桌面。
“和父亲一起来的。”王勃说。
“你父亲呢?”
“在衙门里公干。”
孙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见王勃话少,也不多扰,放下热水便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王勃摊在桌上的书。
“小郎君读的什么书?”
“《汉书》。”
孙掌柜“哦”了一声,出去了。他不知道《汉书》是什么,但他觉得这个少年不一般。他在客舍干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赶考的举子,有被贬的官员,有落魄的诗人。有些人一进门他就知道将来会有出息,有些人住上三年他也记不住脸。王勃属于前一种。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直勾勾地盯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像两潭水。
秋夜。王勃独坐灯前,面前摊着祖父的《中说》手稿。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条刮过窗纸,沙沙响。油灯的灯芯烧出了灯花,火苗一跳一跳的,将手稿上的字照得明明暗暗。
他翻到刘祥道说的那一页。上官仪十七岁时,在龙门问《诗》。祖父批了四个字:“游韶最敏。”
游韶是上官仪的字。
王勃盯着那四个字,手指轻轻按在纸页上。祖父的批注向来简略——“可”“善”“敏”——一个字都不肯多写。但“最敏”这两个字,他批了一辈子也没批过几次。上官仪十七岁时,大概是真的很聪明。聪明到祖父愿意多写两个字。
聪明人死了。
他的孙女,刚出生的,随母配入掖庭。
王勃不知道掖庭是什么地方。他只在书里读到过,那是宫中安置罪人家属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一个刚出生的女孩,被送到那种地方,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活下来又能怎样?一辈子为奴,一辈子见不到天日,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不知道自己祖父叫上官仪,不知道祖父十七岁时在龙门问过《诗》,不知道祖父被祖父批了“最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有一个编号,一个身份——罪臣之女。
王勃盯着“游韶最敏”四个字,想起刘祥道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刘祥道说“上官仪被武后杀了”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在指间转了一下笔。那个动作很小,但王勃记住了。一个人提到另一个人的死时转笔,说明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想让人看出他在乎。刘祥道在乎。因为上官仪是他的同门。他们都在龙门听过王通讲书。一个教出了宰相名将,一个写了绮错婉媚的上官体,一个被武后杀了。三条路,三个结局。没有一个好的。
他合上手稿,起身走到窗前。长安的夜色深不可测。西市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家酒肆还亮着灯笼,红彤彤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声也渐渐稀了,偶尔传来一声马嘶,拖得很长,像在叹气。远处,大明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王勃盯着那头巨兽,忽然觉得它随时会醒来。醒来之后会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醒来的那天,会有人死。
他回到案前,重新翻开手稿。祖父的字,房玄龄的题跋,杜如晦的抄录。这些人从龙门走出去,走进了那头巨兽的肚子里。有些人出来了,有些人没有出来。上官仪没有出来。
他提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墨很浓,有一股松烟的味道。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烛火下,他的侧脸没有表情。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上官游韶问《诗》于龙门。年十七,最敏。子安注。”
写完,他搁下笔。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光。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行字。也许是因为觉得应该写。也许是因为怕自己忘了。也许是因为,将来有一天,那个被送进掖庭的女孩,会在某个角落里翻到这卷抄本,看到这行字。她会知道,她的祖父,十七岁时,在龙门,在槐树下,问过《诗》。被一个叫王通的人批了“最敏”。最敏。最聪明。聪明人死了。但他的聪明还在。在这行字里。
窗外,有人在唱歌。
不是长安的歌,是蜀地的调子。唱歌的是客舍掌柜的女儿,十三四岁,扎着双髻,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娘是蜀中人,教了她几首蜀地歌谣。歌声隔着院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些词听不清,但调子很好听。
蜀地的歌,调子往上扬,尾音拖得很长,像蜀道上的山路,一弯又一弯。王勃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祖父批注《诗经》的那一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祖父的批注是“归去来兮”四个字。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不是写诗,是抄祖父的批注。抄到“归去来兮”时,笔停了。
歌声还在继续。那姑娘唱完一首,又唱了一首。第二首的调子比第一首更慢,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不动了,还在走。歌词只辨出几个字,“江水”“归期”“不归”。唱到“不归”两个字时,调子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又扬起来,扬到高处,断了。
王勃将笔搁下。他没有继续抄。那四个字在他心里,已经抄了很多遍。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刀。他盯着那把刀,想起了上官仪。上官仪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刀?也许看到了,也许没看到。但刀刃落下来的时候,他一定感觉到了。凉凉的,像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孙掌柜的女儿白天帮他洗的。他忽然想起那个姑娘的脸,十三四岁,扎着双髻,洗衣裳时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臂。他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他记得她唱歌时的样子——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唱到高音时下巴微微抬起来。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她娘是蜀中人。蜀中很远。蜀道很难走。
但他隐约觉得,有一天他会去蜀中。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那个调子在叫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叫到他不去都不行。他闭上眼睛,歌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在梦里。梦里他站在一条江边,江上有雾,雾里有人唱歌。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背影,青色的布衫,挽起的袖子,晒成蜜色的手臂。她唱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想喊她,但嘴张不开。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听着,听到天亮。
天亮时他醒了。窗外有鸟叫,叫声很脆,很短,像石子落在瓷碗里。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孙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正在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看到王勃下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小郎君昨夜睡得可好?”
“好。”王勃说。
孙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从柜台下面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放在桌上。王勃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咸菜是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拌了香油。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咸,脆,香。
他吃完早饭,走出客舍。长安的早晨很热闹,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挑担的脚夫,卖菜的农妇,牵着孩子的老人。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走在人群中,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但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王子安,是王通的孙子,是沛王府的修撰。他有很多身份,每一个身份都像一根线,把他捆得紧紧的。他不知道哪一天能挣脱,也许永远挣不脱。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会在蜀中的江边遇到一个采莲的女子。那女子也会唱歌,唱的也是蜀地的调子。她会教他唱,他学不会,她就笑他。
此刻他只知道,长安的夜很长。长到能听完好几首歌。长到能梦见一个还没去过的地方。长到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等着一个还没出生的人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