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王勃第一次见到长安的城墙时,船正从渭水转入漕渠。城墙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像一道没有尽头的黄土山脊。城墙上的城楼、垛口、飘扬的旗帜,一点点清晰起来。晨光照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淡金色,垛口后面的天空蓝得发亮。
船工们纷纷走到船头,指着城墙说着什么。一个老船工说他跑了三十年漕运,每次看到这道城墙,还是觉得腿软。另一个年轻船工笑他,老船工没有笑,说“你进了那道门就知道了”。年轻船工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城墙多看了两眼。
“那是朱雀门。”王福畤站在船头,指着城墙正中的城门。“朱雀门进去,就是朱雀大街。”
王勃没有问朱雀大街有多宽。他只是看着那道城墙,看着城墙后面隐隐约约的宫殿飞檐。阳光照在城楼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瓦片上反射出一片流动的金光,像水波一样荡漾。祖父的门生们,就是从这道城门走进去的。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他们走进这道城门时,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他们站在船头,看到这座城墙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兴奋,是恐惧,还是什么也没想?王勃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走进去了,再也没有回龙门。
船靠岸。码头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脚夫、揽客的店家、查验证件的门吏,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人声鼎沸,马嘶驴叫,混着漕渠里的水声,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声音加起来都吵。一个胡商牵着一匹双峰骆驼从王勃身边走过,骆驼的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王勃第一次见到骆驼,比马高出一大截,走起路来慢吞吞的,鼻孔朝天,像在闻什么。骆驼的毛是棕褐色的,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粗糙的皮肤。它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神懒洋洋的,像是见惯了世面,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王福畤雇了两辆牛车,一辆拉行李和书箱,一辆拉人。牛车慢,但稳。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疤,说话嗓门大,一边赶车一边给王勃指路。他的嗓门大得连牛都受不了,走几步就甩甩耳朵。
“这是通化门,进去就是崇仁坊。那边是东市,卖什么的都有,胡人的香料、西域的宝石、南海的珍珠,你要什么有什么。西市更大,改天让你爹带你去。”车夫说着,用手里的鞭子指了指方向,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王勃坐在牛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肆、茶馆、布庄、药铺、书坊,招牌五颜六色。一个书坊门口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着新印的书,几个书生围在那里翻看,不时交头接耳几句。王勃想下车去看看,牛车没有停。他扭着头盯着那家书坊看了好几眼,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右相刘祥道奉旨巡行天下、询访吏才。王福畤将王勃的对策文章呈了上去。
三日后,刘祥道遣人来请。
刘祥道府邸在朱雀大街东侧的崇仁坊。王勃跟着父亲走进刘府时,注意到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正学”。两个字,端正谨严,一笔不苟。王勃觉得这字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然后他想起来了,祖父《中说》手稿上房玄龄的题跋,也是这样的笔意。匾是木头的,黑底金字,金粉在日光下闪着光,字的笔画很深,像是刻进去的。
一个老仆引他们进院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有些黄了,风一吹,沙沙响。正房的门开着,刘祥道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道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看到王福畤,拱了拱手。看到王勃,多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书房不大,书架上整齐码着经史子集。刘祥道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王勃的对策文章。他已经读了不止一遍,纸页上批了几个字,墨色有深有浅,显然不是一次批完的。有的字用朱笔写的,有的用墨笔写的,朱笔的那几个字颜色已经淡了,像是批了好几天了。
“你就是王子安。”刘祥道说。
王勃行了一礼。“晚辈王勃,见过刘相。”
刘祥道摆了摆手。“坐下说话。”
王勃在客座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着不舒服,他挺直了背。椅子扶手上刻着花纹,他的手放在上面,能摸到雕刻的棱角。
“你祖父当年,也是这般答我的。”
王勃一怔。刘祥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祖父教过我《礼记》中的一篇。那年我二十岁,在他门下只待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就去考了进士。”
“后来呢?”王福畤问。
“后来我做了官,再没回去看过他。”刘祥道的声音很轻。他低下头,看着案上的文章。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死后,我托人去找他的手稿,大半都被他自己烧了。找到的残稿,我抄了一份,留到现在。”
他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纸,展开。王勃看到了熟悉的字迹——祖父的字。那一页是《中说》的残篇,讲的是一段关于“君子之道”的问答。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修补的痕迹,补纸的颜色比原纸深一些,像是后来贴上去的。
王勃想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刘祥道看着他缩回去的手,没有说什么。他将那卷残稿重新卷好,放回暗格。暗格的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祖父还有一个学生,叫上官仪。”刘祥道忽然说。
王福畤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今年年初,被武后杀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窗外,槐花正落。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飘进书房,落在刘祥道的案上,落在那份荐表上。王勃看着那片槐花。花瓣很轻,落在纸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是快要谢了的那种黄。
“罪名是……替陛下起草废后诏书。”刘祥道说。他手中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慢慢渗出来,在砚台边上洇开一小团。
王勃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那片槐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四岁的他,还不知道上官仪是谁,不知道武后是谁,不知道废后诏书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刘祥道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后来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有人提到“武后”的时候。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冷风,从喉咙凉到胸口。
刘祥道没有再提上官仪。他提笔写了荐表,搁下笔时,看着王勃。
“你祖父当年在龙门讲学,我去听的第一堂课,他讲的是《礼记》中的‘大道之行也’。他讲了一整天,从早上讲到天黑,中间没有休息。我坐在槐树下,听着听着,天就黑了。”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
“那是贞观三年的事。那一年,我二十岁。那一年,你祖父四十五岁。”
王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刘祥道说话。他注意到刘祥道说“四十五岁”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刘祥道说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槐花还在落,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就那么沾着。
“回去吧。”他说。“好好读书。”
王勃站起来,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刘祥道叫住了他。
“你祖父那篇《中说》里,有一句话——‘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你记住这句话。”
王勃点了点头。
走出刘府时,长安的暮鼓响了。鼓声从朱雀门城楼上传下来,一声一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王勃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满城槐花在暮鼓声中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过往官员的官袍上,落在他肩上。鼓声一下一下的,像锤子砸在胸口,震得人心里发慌。
他第一次意识到,“河汾门下”四个字,对于他不是荣耀,是一笔算不清的旧账。
王福畤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但腰一直挺得很直。
王勃跟上去。他怀中的那卷诗稿,被暮鼓声震得微微发颤。纸页的边缘蹭着他的胸口,痒痒的。他用手按了按,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