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辞亲东去,入仕西来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587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麟德元年。王勃十四岁。


龙门渡口。黄河在这里从北向南奔涌而下,浊浪拍击着两岸的黄土崖壁,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水是浑黄的,浪头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一片黄沫,溅起一人多高。河面上漂着几根断木,是上游冲下来的,在浪里翻翻滚滚,一眨眼就被吞了。


渡口泊着七八条船,有货船,有客船,也有几条小渔船。船工们赤着脚在跳板上奔走,将一箱箱货物扛上船。号子声、吆喝声、黄河的涛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个老船工蹲在岸边补帆,针线粗大,每扎一针都要用力拽一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里嵌着黑泥,但穿针引线的动作很稳。另一个年轻船工坐在船头擦汗,汗珠子从下巴颏滴下来,落在甲板上,很快就干了。


王勃站在渡口,望着黄河。河风吹起他的衣襟,他将怀里那卷自己抄的诗稿卷紧,塞入衣襟更深处。诗稿的边角被风掀起来,他用手按住,一直按着。那卷诗稿是他花了三个月抄完的,里面有祖父的《中说》残篇,有他自己写的几首试笔,字迹还稚嫩,但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父亲王福畤任太常博士,举家迁往长安。母亲带着幼弟已经上了船,幼弟趴在船舷上,用手去够水面,被母亲一把拽回来。母亲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他哇地哭了,哭声混在涛声里,断断续续的。船工们正在搬运最后几箱书,箱子很沉,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着,跳板被压得弯下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王勃独自站在岸边,最后看了一眼龙门。


祖父讲学的旧居在渡口往北三里,从渡口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黄土坡和坡上几棵老槐。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指着灰蒙蒙的天。房玄龄在那里听过祖父讲《易》,杜如晦在那里学过《春秋》,魏征在那里写过策论。这些人后来都成了贞观名臣,而祖父的名字却渐渐被人遗忘。他教出了半个贞观朝堂,自己却什么都不是。王勃想起祖父手稿上那八个字——“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那八个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子安。”兄长王勔在船上喊他。


王勃没有应。他蹲下身,从脚边拾起一块石子。石子是扁的,被河水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凉凉的。他用力抛进黄河。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浊浪吞了。河面上只留下一圈很小的涟漪,转瞬即逝。


船工头子走过来,手里拿着船票,看了看王勃,又看了看船上的王福畤。


“小郎君,上船吧,要开船了。”


王勃没有动。他望着黄河对岸。对岸也是黄土坡,坡上几棵枯树,几只乌鸦落在树枝上,缩着脖子。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王福畤从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尾。他没有喊王勃,只是看着岸上的儿子。父子隔着几十步远,中间是黄河的涛声和船工的号子。王福畤的衣襟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按住,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王勃终于转过身,走上跳板。跳板很窄,只有一尺来宽,踩上去晃悠悠的。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跳板下面就是黄河水,浑黄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转了几个圈,被浪打翻了。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上了船。


船离岸时,王勃站在船尾,扶着船舷。龙门渡口越来越小,黄土崖壁上的窑洞、渡口的木栈桥、岸上搬运货物的脚夫,一点点变成模糊的影子。最后,连那片黄土坡也看不见了。黄河拐了一个弯,龙门消失在弯道后面。河面上只剩下一片黄茫茫的水,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天。


王福畤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黄河拐弯的方向。河风吹起他鬓边的白发,他伸手拢了拢,风又吹乱了。他的手指在白发间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你祖父当年从长安回来,也是走的这条路。”王福畤说。声音不大,被河风吞了一半。


王勃转过头看着父亲。


“不过他是往西走,你是往东走。”王福畤说。“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比你大十岁。”


“祖父为什么要从长安回来?”


王福畤沉默了一会儿。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手掌按在木头上,指节发白。


“因为他在长安待不下去。”他说。“他教出了那么多宰相名将,但轮到他自己做官,却做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低头。”王福畤说。他看着黄河水,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荡开。“在长安做官,第一件事不是会做事,是会低头。你祖父一辈子没学会。”


王勃想起祖父手稿上的那八个字。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他忽然觉得那八个字不是叹息,是答案。祖父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烧掉手稿。不是失望,是看透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长安?”他问。


王福畤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方旧砚台。砚底刻着一个“通”字,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王勃认得这方砚台。祖父用过,父亲也用了许多年。砚池里还残留着墨迹,是父亲昨夜磨的墨,没有洗。墨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像霜。


“你祖父留下两方砚台。”王福畤说。“一方我用,一方留给你。这两方砚台,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将来你写字,用这方砚台磨墨。”


他将砚台递给王勃。王勃接过来,砚台很沉,比看上去重得多。砚底的“通”字硌着他的掌心,那个缺口正好卡在虎口的位置,像是专门为他磨出来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石头凉凉的,很光滑。


“祖父的另一方砚台呢?”


王福畤没有回答。他将砚台从王勃手中取回来,重新收入怀中。


“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船行至河中,水流更急了。船身摇晃得厉害,王勔在舱里喊他们进去,说外面风大。王福畤转身走了,王勃没有动。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诗稿,展开。纸页被河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压住一角,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支笔。笔是竹管的,新买的,还没有刻字。他从砚池里蘸了墨,在诗稿的最末一页补了两行字。墨很淡,因为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他只蘸到一点点,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写完,他看了一遍。然后将诗稿合上,收入怀中。


王勔从舱里探出头来,看到他收诗稿的动作,问了一句:“写了什么?”


王勃没有回答。


他看着黄河拐弯的方向。龙门已经看不见了,河面上只剩下一片黄茫茫的水,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天。一只水鸟从船头掠过,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碰到浪尖。它的翅膀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飞远了。


船工头子喊了一嗓子,帆升起来了。帆布是粗麻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发出噗噗的声响。船速快了。浪打在船头上,碎成一片水雾,溅在王勃的脸上。水是凉的,带点腥味。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背上沾了墨,刚才写诗时蹭上去的,已经干了,擦不掉。那墨迹像一小块胎记,长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他刚才写的那两行诗,二十年后会被一个叫杜审言的人读到。杜审言会念给他听,说“这句诗会传下去的”。


此刻他只知道,船在往东走。长安在东边。他从来没有去过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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