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地板上，像一层薄灰没能扫走。姜绾靠在裴砚舟肩窝，腿蜷在沙发里，平板搁在膝盖，屏幕不断刷新，评论一条条往上滚。她指尖滑动，动作慢了下来，眼神落在一张图上——是他们牵手的照片被做成了动态贴纸，她的黑框眼镜被画成熊猫眼罩，他冷着脸却牵得死紧，配文写着：“熊猫精把疯批影帝焊在手上了。”
她“嗤”地笑出声。
裴砚舟没看屏幕，只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笑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跟着跳，耳尖有点红，像是刚被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悄悄话。
他没问，只是手臂从沙发背挪下来，虚虚环住她肩膀。她没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半寸。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被人推开。小唐抱着平板冲进来，发带松了一截，洛丽塔裙边沾了点灰，说话时喘着气：“绾姐！你上热搜了！”
姜绾眼皮都没抬：“哦，又是哪个黑料？说我整容失败还是剧本抄袭？”
“不是！”小唐把平板举到她面前，屏幕亮着，“是粉丝画的Q版图！超多人都在转！你看这个——”
姜绾终于抬头。画面里，她扎着铅笔，穿着宽大卫衣，站在暴雨里，头顶撑开一把透明伞，伞的另一边是他。他西装笔挺，领带扣到最上面一颗，右手牵着她，左手举着一把刀，刀尖朝外。背景是崩塌的高墙，墙上写着“资本围剿”。底下一行小字：“她写剧本，他砍人。废墟之上，结婚登记处见。”
她愣了两秒，又笑了：“这刀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夸张！”小唐坐到茶几前，手指划屏，“有人说你是编剧界的地下女王，靠一支笔翻盘；还有人说裴老师是疯批战神，为老婆单挑整个娱乐圈。现在热搜前十有三个词条都是你们的，最高那个叫‘熊猫精和她的疯批老公’。”
裴砚舟伸手拿过小唐的平板，眯眼看了会儿，忽然说：“这个伞，画得不对。”
两人同时看向他。
“伞柄歪了。”他指着画面，“她撑伞习惯用左手，伞会向右偏十五度。而且……”他顿了顿，“那天雨太大，她根本没打伞。”
姜绾猛地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盯着屏幕，声音低了些：“我抱她出来的。她浑身湿透，发抖，嘴里一直念‘别关灯’。”
小唐眨了眨眼，悄悄把平板抽回来，起身说：“我去倒杯水。”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猫。
房间里只剩他们俩。
姜绾没动，也没说话。她记得那天。器材室没有窗，锁死后一片漆黑。她缩在角落，指甲抠进水泥缝，一遍遍喊“别关灯”，直到听见铁门被踹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双沾泥的鞋出现在眼前。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
裴砚舟看见了。他没提，只是把平板放回茶几，转头看她：“你那时候……很怕黑？”
“现在也怕。”她嗓音有点哑，“但更怕你一个人扛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停留了一瞬。
“我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她看着他。他眼下那颗朱砂痣在光里显得淡了些，不像血，倒像一滴干掉的墨。她忽然想起发布会那天，他站在闪光灯下，眼神冷得能冻住火苗，可握住她的手却烫得吓人。
“所以这次……”她轻声问，“你愿意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也会笑，会护短，会因为别人说我坏话而皱眉。”
他扯了下嘴角：“我不在乎他们看见什么。我只在乎你信不信。”
她笑了，这次没忍住，直接靠进他怀里。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手臂收拢，把她圈得更紧。
外面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声透过玻璃闷闷传来。安全屋像一座浮岛，隔开了所有风雨。
小唐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姜绾闭着眼靠在裴砚舟肩上，手里还抓着平板；裴砚舟下巴抵着她发顶，右手搭在她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卫衣的布料。
她没进去，只站在门口，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角，退后两步，低声说：“水放这儿了。”
没人应她。
她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小唐。”裴砚舟开口。
她回头。
“刚才那张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画得挺像她。”
小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Q版图。她忍不住笑：“对啊！特别像！尤其是她瞪人那样子，一模一样！”
姜绾猛地睁开眼，直起身子：“谁瞪人了？”
“你啊。”小唐指着平板，“这个表情——”她模仿画面里姜绾的姿势，双手叉腰，眉毛拧成一团，“一看就是准备骂人了。”
姜绾脸一热，下意识摸耳垂。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说：“确实像。”
“哪像了？”她嘴硬，“我又不是整天凶巴巴的。”
“你凶的时候，鼻梁会皱一下。”他伸手，在她鼻尖上方比了个小弧，“就像现在。”
她拍开他的手：“你才有病，谁皱鼻子了。”
小唐憋着笑，低头刷手机，忽然“哇”了一声：“又爆了一个新图！快看！”
她把平板递过去。
画面是两人坐在片场休息区，她低头写剧本，他坐在旁边削苹果。他西装袖口卷起，露出手腕旧疤，刀子稳得没碰她一根发丝。她脚边堆满废稿，他脚下踩着一堆合同碎片。背景写着：“她写一万字，他撕十份约。婚礼延期，爱不延期。”
底下热评第一：“原来疯批影帝的刀，只用来削老婆的苹果。”
姜绾看得脸发烫。
裴砚舟盯着那图看了很久，忽然说：“他把我画得太正常了。”
“啊？”小唐没听懂。
“我没那么安静。”他淡淡道，“她写剧本时，我会抢她笔；她改台词，我会说‘这句太肉麻’；她熬夜，我会直接关灯。”
姜绾瞪他：“你关过几次灯？一次都没有！你自己还不是熬夜对戏！”
“但我威胁过。”他看着她，眼里难得有光，“我说再写就扔出去。”
“你扔了吗？”
“没。”他承认，“我怕你真跳窗。”
小唐捂嘴笑出声，赶紧装咳嗽。
姜绾耳根都红了，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平板：“不看了不看了。”
他偏手躲开，另一只手却把她拉回身边：“让他们画。画得越多，越没人敢动你。”
她仰头看他：“你就这么确定？”
“不确定。”他摇头，“但我敢赌。”
她心头一紧。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头靠近，声音压低：“十年前我赌你会活下来，我赢了。现在我赌我们会走到最后——”
他顿住，拇指擦过她唇角：“这次，我不想一个人赢。”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他衬衫下摆，指尖陷进布料。她力气不大，但他感觉到那点微弱的颤抖，像风里摇晃的电线。
他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地。
她愣住。
他坐直，若无其事地拿起平板继续刷：“下一个图呢？”
小唐憋着笑递过去。新图是两人穿婚纱礼服站在废墟中央，背后升起太阳，她手里拿着剧本，他手里握着刀，刀尖插在地上，开出一朵花。标题是：“废墟之上，爱是唯一重建许可证。”
“这个好看！”小唐激动，“寓意也好！你们就是从废墟里站起来的！”
姜绾看着那朵花，忽然说：“我要写个新剧。”
两人同时看她。
“就叫《废墟之上》。”她目光落在裴砚舟脸上，“讲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怎么亲手重建一切。”
裴砚舟没说话，只伸手，把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这次动作更慢，指腹蹭过她耳垂，惹得她微微一颤。
“男主叫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她抬眼，“你取？”
他想了想：“叫阿舟吧。固执，难搞，但认准了就不放手。”
她笑：“那女主呢？”
“叫绾绾。”他看着她，“嘴硬，心软，写一万字骂我，最后一句总写‘他其实很温柔’。”
她推他肩膀：“谁写这种台词！”
他没躲，任她推着笑。笑声很低，但持续不断，震得她掌心发麻。
小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悄悄往后退，准备离开。
“小唐。”姜绾叫住她。
她站住。
“谢谢你。”姜绾看着她，认真说，“每天帮我录新闻、整理舆情，连我喝什么口味的奶茶都记。”
“应该的。”小唐低头，“我是你助理嘛。”
“不止是助理。”姜绾说，“你是我们第一个见证人。”
小唐鼻子一酸，赶紧点头：“嗯！我会一直守着！谁敢欺负你们，我就用电击器！”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裙子底下还藏着什么？”
“防狼喷雾、战术刀、信号干扰器……”她老实交代，“还有您教我的格斗术笔记。”
姜绾惊讶：“你还学这个？”
“必须的！”小唐挺胸，“我要保护绾姐！也要保护裴老师！”
裴砚舟没反驳。他只点了点头：“下次换条结实点的裙子。”
小唐用力点头：“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移到了茶几上，照在三人交叠的手边——姜绾的手覆在裴砚舟手背，小唐的手按在平板边缘，像一幅未完成的合影。
姜绾忽然说：“明天会有新攻击。”
裴砚舟点头：“会。”
“后天可能更糟。”
“嗯。”
“但他们已经信了。”她看着窗外，“有人开始替我们说话了。”
“那就让他们说。”他揽她入怀，“我们只管往前走。”
小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依偎的背影，轻轻合上平板。她没走远，只退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开门。
屋内光线明亮，照得地板发白。
姜绾靠在裴砚舟怀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垂，嘴角扬着，眼神闪躲却不掩笑意。
裴砚舟右臂仍虚环在她身后，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羞赧模样，没有起身，也没有松手。
小唐站在客厅边缘，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悄悄后退半步，准备退出房间，但门没关严，留了一丝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