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在窗帘外徘徊,床单上那颗松开的扣子已经不在原地。裴砚舟的手指动了动,从姜绾发间抽回,缓缓坐起。他没看她,只低头把衬衫第三颗纽扣重新扣好,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房间拉上了遮光帘,刚才还温热的空气忽然沉下来。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床沿微晃。姜绾睁开眼,看见他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高领黑衫裹着肩背,轮廓绷得极紧。她没出声,只把手搭在床边,指尖触到昨夜被攥皱的剧本草稿——那是她写了一半的新剧,名字叫《光裂》。
门被撞开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野冲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歪斜,额角有汗:“你疯了?刚把人抱稳就要把命搭进去?”
裴砚舟没回头。
“我已经发了。”他说。
“还没发。”周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手机,“只是草稿!你还来得及删。”
裴砚舟终于转过身。他眼神很静,不像昨夜那样烫,反而冷得像冻住的湖面。“我不删。他们想用舆论压我,就得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完就是死路一条!”周野声音拔高,“裴明远的人已经控制七家主流媒体,你现在放这东西出去,等于把脖子递过去让人砍!你以为你是英雄?你只是个演员,一个随时能被资本抹掉的符号!”
姜绾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她没梳头,长发散着,黑框眼镜也没戴,可眼神亮得惊人。她走过去,从周野手里抽回手机,塞进裴砚舟掌心。
“少煽情。”她踹了裴砚舟小腿一脚,力道不小,“我陪你疯。”
裴砚舟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嘴角扬着,可眼角泛红,显然是哭过又硬撑着。“你以为我是为了爱情才站这儿?”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向桌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我是编剧。最懂什么叫反转高潮。”
她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页文档。“你自曝,是第一幕。但他们不知道后续——我可以立刻写一篇人物侧写,标题就叫《影帝的底牌》,把你塑造成被迫反击的受害者,而不是主动挑衅的疯子。热搜能控三小时。”
周野愣住。
“你们……”他扶住额头,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对疯子。”
裴砚舟盯着姜绾的背影。她穿着宽大卫衣,袖口磨毛了边,正快速敲击键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想起什么,喉结动了动。
“你可以不出现。”他开口,声音低,“我会说一切都是我策划的,和你无关。”
姜绾停下打字。
她慢慢转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动作利落。“所以你想让我躲起来?”她问。
“我不想你被卷进来。”
“我已经在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眼睛,“昨夜你说不再瞒我任何事。现在呢?你要替我决定什么叫‘安全’?”
裴砚舟抿唇。
“我不是保护你。”他说,“我是怕你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他右眼下那颗朱砂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大学时没敢署真名投稿,后悔。被教授雪藏也不敢发声,后悔。十年前暴雨夜没记住你的脸,更后悔。”
她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站直了。
“但现在不是了。”她说,“这场戏,主角是我们两个。你要是敢一个人唱独角戏,我就当场撕剧本。”
周野在沙发上叹气,掏出手机开始拨号。“行行行,疯子配对成功。我现在联系陈导那边,看看能不能争取发布会直播权限。”
裴砚舟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未发送的文案标题:《关于我为何不是你们口中那个“疯批影帝”》。
姜绾走回桌前,继续敲字。她写得很快,每一句都像刀锋划过纸面。
“他们会攻击你的精神状态。”她说,“但你可以反问——是谁逼得一个正常人不得不以极端方式自保?”
“他们会翻你过去的黑料。”她顿了顿,冷笑,“那就把更大的秘密掀出来。谁怕谁?”
裴砚舟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他知道这种感觉——当一个人终于不再逃避,而是迎着风暴往前走时,身体会本能地战栗。
“你不怕吗?”他低声问。
“怕。”她没回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到最后,又把自己锁回去。”
她合上电脑,转身面对他。“你说你要娶我,不是契约,不是报恩。那你现在就得证明给我看——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共犯,而不是你的附属品。”
裴砚舟沉默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微弯,连那颗朱砂痣都像是活了过来。
“好。”他说,“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做——疯批夫妻联手弑神。”
周野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摇头:“你们俩真是绝配。一个想死,一个陪葬。”
“不是陪葬。”姜绾纠正,“是同生。”
她走到裴砚舟身边,伸手覆上他握着手机的手背。没有能力感知情绪,但她知道他在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
“按吧。”她说。
裴砚舟低头看她。
她点头。
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
窗外,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灯光,像埋伏的哨兵。时间显示上午五点四十七分,距离媒体通气会还有五小时十三分钟。
他按下发送。
页面跳出“已提交至审核平台”的提示。
姜绾没松手。她仍贴着他手背,掌心滚烫。“下一步,等他们炸锅。”她说,“然后我们进场,一个字都不改。”
周野站起身,整理花衬衫领口,把金链子往衣服里塞了塞。“我去联系安保团队,顺便通知小唐准备车辆。”他顿了顿,“你们俩……别真把命豁出去。”
“命?”裴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早就给了她了。”
姜绾瞪他一眼,踹他小腿第二脚:“再讲这种话,我就把你写的那些备份剧本全打印出来贴满公司走廊。”
“随你。”他嘴角扬起,“反正我也留着你第一次投稿被拒的回信原件。”
“你变态啊!”她脱口而出,却没真生气。
周野看着这对人,叹了口气,拎起包往外走:“疯子,两个都是疯子。”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姜绾靠在桌边,喘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摸上耳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裴砚舟看见了,没说话,只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真不怕?”他又问一次。
“怕。”她承认,“但我更怕你以后再说‘这一切与你无关’。”
她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从今天起,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债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敢再一个人往前冲,我就追上去咬你。”
裴砚舟凝视她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角轻轻一吻。动作克制,却比任何言语都重。
“好。”他说,“一起。”
外面天光渐亮,灰蒙蒙地渗进窗帘缝隙。手机震动起来,第一条转发数据跳上屏幕:+1.2万,评论破千。
战火已起。
姜绾打开平板,刷新新闻监控界面。热搜前十已有三条带她名字的话题,其中一条标着“爆”。
“他们动作挺快。”她说。
裴砚舟站到窗边,拉开一道帘缝。远处电视台大楼亮起灯,摄像机位正在架设。
“六小时后。”他说,“我们就站在镜头前。”
“嗯。”她走到他身侧,双手插兜,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锋利,“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毁不掉的人。”
周野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声音急促:“直播通道开了,但只能维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他们会切断信号。”
“够了。”裴砚舟说。
“不够也得够。”姜绾接话,“三十分钟,足够我们说完想说的。”
裴砚舟解锁手机,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视频剪辑,画面中是他站在片场接受采访的片段,背景写着《暗潮》杀青仪式。
“这个也发。”他说,“他们说我精神不稳定,那就让他们看看,我在片场最后一次失控,是因为听见有人说要伤害你。”
姜绾没阻止。
她只是靠近他,肩并肩站着,像十年前那个雨夜之后,第一次并排走在路灯下的模样。
手机屏幕映出两人侧脸。一个冷峻如铁,一个眼神灼亮。
外面车流开始涌动,城市彻底醒来。
姜绾忽然说:“等这事结束,我要写一部新剧。”
“叫什么?”裴砚舟问。
“《废墟之上》。”她说,“讲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怎么亲手重建一切。”
裴砚舟低头看她。
她嘴角扬着,不带温度,却坚定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没再说话。
只把手机放进兜里,伸手揽住她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他们脚下的地板上,割出一道明亮的线。
姜绾抬起脚,踩进那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