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照在床沿那颗松开的衬衫扣子上。姜绾的手指还缠着它,指尖微微发烫。她没动,也不敢动。
裴砚舟的呼吸就在她头顶,沉稳得不像话。他一只手搭在她肩后,掌心温热,像一块贴在背上的暖玉。她知道他还醒着——他的手指刚才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发尾,动作极轻,却让她脊椎窜过一阵细麻。
她咬了下嘴唇,喉咙滚动一下。
“契约婚姻。”她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还没到期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多蠢?昨晚他已经把合同撕了,早上她还在他怀里说过“你要养我,就得养到底”。可她就是忍不住。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浮萍,看着平静,一碰就乱飘。她怕这所有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怕他昨夜那些话,是因她情绪崩溃才说出来的软话。
她不敢抬头看他。
只盯着那颗扣子,看光在金属边缘跳了一下。
裴砚舟没立刻回应。
他只是低笑了一声,很轻,震得她耳膜微颤。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勾起她一缕垂落的发,绕在指间,又缓缓松开。
“契约?”他嗓音低,像刚睡醒,又像早想好怎么回她,“我撕了。”
她猛地抬头。
眼睛撞进他眼里。
他正低头看着她,眉梢微挑,右眼下的朱砂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眼神很静,没有嘲讽,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笃定,像早就等着她说这句话。
“你敢!”她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度。
他不躲不避,反而往前倾了半寸,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右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滚烫,直接压住她无意识抠着床单的指尖。
“我不但敢撕。”他声音压下来,几乎贴着她耳朵,“我还敢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呼吸扫过她耳廓。
“我这颗心,早不是自己的了。”
她脑子嗡地一声。
手指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那一瞬间,她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像电流直冲脑门——她“听”到了。
不是恐惧,不是压抑,也不是疏离。
是一种滚烫的、近乎偏执的确认。像一个人攥着火把在黑夜里走了十年,终于看见门缝透出的光,毫不犹豫就把火把砸了进去。
她猛地抽手。
没抽动。
他扣着她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箍。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你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信了。”
“我不是要你信。”他拇指擦过她手背,动作轻得像羽毛刮过,“我是告诉你事实。”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她左眼角的泪痣,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以为我选你当妻子,真是为了应付家族?”他低笑,“你以为我留着你退稿的剧本,是因为无聊?”
她喉头发紧。
“你明明知道……”她声音发抖,“明明知道我最怕这些话是假的。”
“所以我等了十年。”他打断她,“等你写完第一个署名的剧本,等你站上发布会台子,等你敢看着镜头说‘这是我写的’。”
他靠近她,额头抵上她额头,鼻尖相贴。
“现在你做到了。”他低声说,“我还躲什么?”
她眼眶发热,可还是死死瞪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谁?”
“我说了。”他声音哑了,“昨夜你梦到器材室,我抱着你说‘我在’。你哭着抓我袖子,我说‘不丢下’。十年前你说的话,我一句没忘。”
她呼吸一滞。
记忆翻上来——她确实在梦里听见了。她梦见自己蜷在器材室角落,门被踹开,雨声灌进来,有人蹲下,把她抱进怀里。她哭着喊“别丢下我”,那人拍着她后背,一遍遍说“不丢下”。
原来不是梦。
是他。
她眼底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想骂他混蛋,想推开他,可身体动不了。她只能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娶你。”他答得干脆,“不是契约,不是交易,不是报恩。”
他抬手,掌心贴上她脸颊,指腹从她眼角滑到唇角。
“是姜绾嫁给我裴砚舟。”他一字一句,“是你心甘情愿,是我求之不得。”
她心跳快得发疼。
手指无意识摸上耳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可这一次,她没躲开他的目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她嘴硬。
“凭我撕了合同。”他低笑,“凭我留着你大学时投稿的每一份草稿。凭我知道你笔名叫‘绾月’那天,整晚没睡。”
他俯身,鼻尖蹭过她鼻梁。
“更凭你刚才——”他声音压得更低,“明明感知到我的情绪,还装作不知道。”
她猛地一颤。
对。她“听”到了。就在他掌心覆上她手背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到了他的情绪——不是表演,不是伪装,是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爱意。
可她不想承认。
“我……”她张了张嘴,想否认。
他却忽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她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胸口,额头磕在他锁骨上,有点疼。他一只手圈住她腰,另一只手抚上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她发根。
“姜绾。”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用装狠。你不用拿‘契约’当挡箭牌。你不用怕我有一天会走。”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呼吸落在她耳边。
“我不会走。”他说,“你也不会。”
她埋在他胸口,手指慢慢攥紧他衬衫。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她此刻乱成麻的心。
“你要是敢走。”她闷声说,“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
“不会有下次。”他答得快,“你要走,我拦着;你要留,我陪着。现在你都知道了,我没什么好藏的。”
她没说话。
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听他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红着眼瞪他:“那你以后不准再瞒我任何事。”
“好。”他应得干脆。
“要是再有下次,我就……”她顿了顿,想找个狠点的威胁,“我就把你写的那些情书全发网上。”
他低笑出声,眼角都染了笑意:“我写的?”
“你备份我剧本的事,是不是也算变相写情书?”她瞪他,“十年,你偷偷看了我多少东西?”
“每一篇。”他坦然,“你写失恋,我喝了一瓶酒。你写重逢,我半夜去片场找陈导借摄影机重拍。你写‘希望有人懂我的沉默’,我坐在车里,把那句话听了三十遍。”
她愣住。
“所以……”她声音轻了,“你早就知道我会喜欢你?”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只知道我逃不掉。”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她嘴角,“你笑的时候,我心跳会乱。你哭的时候,我手会抖。你躲我的时候,我整晚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救你。是你在救我。”
她眼眶一热。
“胡说。”她小声反驳,“明明是你先救的我。”
“可你让我活了。”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十年前你抓着我袖子不放,是我在求生。现在你坐在我怀里还嘴硬,是我在求爱。”
她说不出话了。
只觉胸口胀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住。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他右眼下的朱砂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那你呢?”她低声问,“你有没有……怕过?”
他沉默几秒,才说:“怕你认不出我。”
“怕我说了,你只会把我当成救命恩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怕你想起那天,只记得黑暗,不记得我。”
她听着,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他衣角。
然后她忽然凑近,额头抵上他额头,鼻尖几乎相贴。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现在认出来了。”
“你是裴砚舟。”
“是我的。”
他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她后脑,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她没反抗,顺势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绾。”
“嗯?”
“别走。”
她没答,只是抬手,一圈圈缠着他衬衫第三颗扣子的线头,像在打结,又像在系住什么。
阳光继续移动,照上他们的脸。
她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不走。”
“你要养我,就得养到底。”
他搂紧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发间,像要把这八个字刻进骨头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红着眼瞪他:“那你以后不准再瞒我任何事。”
“好。”他应得很快。
“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
“不会有下次。”他拇指擦过她泪痣,“我说了,你要走,我拦着;你要留,我陪着。现在你都知道了,我没什么好藏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点头。
然后她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听心跳。
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忽然说:“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的校服,蓝色运动服,袖口磨毛了。”
他低笑:“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她声音闷着,“你把我抱出去的时候,我抓着你袖子,一直没松。”
他抬手,轻轻抚她长发,像在安抚十年前那个瑟缩的孩子。
“都过去了。”他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阳光继续移动,照上他们的脸。
她在他怀里喃喃道:“裴砚舟。”
“嗯?”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