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床头,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光斑从地板移到枕边。姜绾还靠在裴砚舟肩窝里,呼吸比刚才稳了,手却仍搭在他胸口,指尖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慢、沉、一下不落。
她没动,也没抬头。
刚才那场情绪像一场暴雨,来得猛,去得也急,现在只剩湿漉漉的地面和尚未散尽的潮气。她知道他还醒着,因为他手指一直在她发丝间轻轻绕,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可她不敢看他的脸。
一看到他眼睛,她就会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他踹开门时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往外跑时摔在地上那一声闷响,想起他把她裹进外套时,袖口磨毛的布料蹭过她脸颊的触感。
她忽然抬起手。
不是拍开他,也不是推开,而是慢慢覆上他手腕那道疤。
这一次,她没有抓,没有抖,只是轻轻压住,像确认某种存在。
接触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黑暗里的挣扎。她“听”到了一种情绪——沉静、温热、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守了十年,终于等到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原来是你。
这四个字没出口,却在她心里炸开。
她眼眶发热,喉头发紧,可嘴还是先于心动了:“疯批美人,当年救我时是不是觉得我特可怜?”
声音哑,尾音翘起一点,是她惯用的语气——把真心藏在刺里,等对方自己扒开。
裴砚舟低笑一声。
他没答,反而抬手捏住她脸颊,拇指从她眼角滑到泪痣边缘,那里还有点湿。他指腹蹭了蹭,嗓音低哑:“可怜到想养一辈子。”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耳尖瞬间烧起来,像有火苗顺着血管往上窜。她猛地拍开他手,别过脸去,嘴唇绷成一条线:“谁要你养!契约婚姻还没到期呢!”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
怎么又拿“契约”当挡箭牌?明明昨晚他已经撕了那份合同,明明今早她还在他怀里说过“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可她就是说不出软话。
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想呛人,一动心就想逃。她抿着唇,背脊微微发僵,呼吸比刚才乱了些,却死活不肯回头看他。
裴砚舟没逼她。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她侧脸,看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她耳垂一点点从红转淡。她发带松了,一缕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脖颈。他伸手,指尖勾住那缕发,慢慢绕回她耳后,动作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她没躲。
也没说话。
只是喉咙滚了一下,吞下那句卡在胸口的话。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嘟囔:“……以后不准再瞒我。”
声音小,像自言自语,又像交代条件。
他眸光微动,应得很快:“好。”
然后重新靠向床头,任她靠着自己肩窝,两人并肩而坐,不再多言。
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响。床头灯早已熄灭,晨光洒满整张床,连他们交叠的影子都染成了暖色。
她手指无意识勾着他衬衫第二颗扣子——那颗松掉的扣子,昨夜他抱她太紧崩开的,一直没扣好。她没去扣它,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听那点金属与布料摩擦的动静。
他低头看她。
她正盯着那颗扣子,眼神有点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他忽然说:“你那时候,抓着我袖子不放。”
她一愣,抬眼看她。
“你说你不走。”他继续说,“你说‘别丢下我’。”
她呼吸顿住。
记忆翻涌上来——她确实说了。在器材室里,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她死死抓着他校服的袖子,嘴里一遍遍重复:“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她以为那是求生的本能。
可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认出他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用心跳,用那种说不清的感应。
她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回他怀里,手环住他腰,像要把错过的十年都补回来。
他由着她抱,手抚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穿什么鞋吗?”
他一顿。
“灰色运动鞋,左脚鞋带断了,你用红色橡皮筋绑的。”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眶却先红了。
“你还记得我书包上的挂件?”
“一只铁皮青蛙,掉了一只腿。”
“你还记得我哭的时候,鼻音特别重?”
“嗯。”他低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终于笑了,眼角却滚出一滴泪。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紧紧抱住他,手指抠进他后背的布料里。她不想哭,可眼泪止不住。那些年她以为的孤独、被遗忘、无人在意,原来都不是真的。有个人一直记得她,记得她穿什么鞋,记得她书包上的破挂件,记得她哭起来有多难听。
他不是陌生人。
他是那个在暴雨夜里,听见她哭,就翻墙进来的人。
她在他怀里喃喃道:“裴砚舟。”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写剧本?”
他顿了顿,才说:“你大学投稿用的邮箱,是我当年给你注册的。”
她猛地抬头:“什么?”
“你大二那年,匿名投了个短剧,平台退稿说‘情感不真实’。你删了草稿,但我备份了。”他看着她,“后来你笔名叫‘绾月’,我才知道是你。”
她脑子嗡了一声。
她记得那次退稿。她改了三天,最后删了,还哭了半小时。她以为没人看过。
可他看了。
不止看了,他还留着。
“所以你选我当契约妻子,根本不是偶然?”她声音发颤。
“没有偶然。”他拇指擦过她泪痣,“从你第一次投稿,我就在等你。等你写够多,等你敢署名,等你愿意站在光里——然后我出现,把你接回去。”
她怔住。
原来不是她找到了他。
是他一直在等她长大。
她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可这次她没骂他混蛋,也没推开他。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他右眼下的朱砂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那你呢?”她低声问,“你有没有……怕过?”
他沉默几秒,才说:“怕你认不出我。”
“怕我说了,你只会把我当成救命恩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怕你想起那天,只记得黑暗,不记得我。”
她听着,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他衣角。
然后她忽然凑近,额头抵上他额头,鼻尖几乎相贴。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现在认出来了。”
“你是裴砚舟。”
“是我的。”
他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她后脑,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她没反抗,顺势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绾。”
“嗯?”
“别走。”
她没答,只是抬手,一圈圈缠着他衬衫第三颗扣子的线头,像在打结,又像在系住什么。
阳光继续移动,照上他们的脸。
她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不走。”
“你要养我,就得养到底。”
他搂紧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发间,像要把这八个字刻进骨头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红着眼瞪他:“那你以后不准再瞒我任何事。”
“好。”他应得很快。
“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
“不会有下次。”他拇指擦过她泪痣,“我说了,你要走,我拦着;你要留,我陪着。现在你都知道了,我没什么好藏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点头。
然后她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听心跳。
一下,一下,稳得很。
她忽然说:“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的校服,蓝色运动服,袖口磨毛了。”
他低笑:“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她声音闷着,“你把我抱出去的时候,我抓着你袖子,一直没松。”
他抬手,轻轻抚她长发,像在安抚十年前那个瑟缩的孩子。
“都过去了。”他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阳光继续移动,照上他们的脸。
她在他怀里喃喃道:“裴砚舟。”
“嗯?”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