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手指还停在她发间,动作未尽,却已凝滞。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些许,不是那种刺眼的日出,而是灰蓝渐褪、微光浮起的清晨,像一块被水浸过的布,慢慢透出底色。床头灯仍亮着,光线调到最暗,照得两人交叠的手背泛着淡淡的暖意。
姜绾呼吸平稳,脸贴在他胸口,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痕,是睡熟前留下的,没散干净。他忽然把脸埋进她发里,鼻尖触到那缕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晚香玉混着茉莉,是他现在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气息。
“我爱你。”他声音极轻,几乎融进呼吸里,像说给这屋子听,又像只是对自己交代一件迟了十年的事。
姜绾的眼皮动了动。她没睁眼,手臂却悄悄收紧,指尖从他腰侧滑到后背,轻轻压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察觉主人归来的猫,安静地回应着温度。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仰头看他。眼睛刚醒时总有点懵,可这一次,目光很清,直直落进他眼里。
“我也爱你。”她说。
他说那句话时是低着头的,此刻才抬起来。两人对视,谁都没移开视线。他喉结动了下,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手顺着她脊背缓缓上移,掌心熨帖着她的肩胛骨,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她没躲,反而抬起一只手,抚上他右眼下那颗朱砂痣。指腹轻轻按了按,力道很轻,像碰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你以前不说这些话的。”她说。
“嗯。”
“怕吗?”
他顿了顿。“怕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他看着她,“因为你在这里。”
她笑了,眼角弯起,泪痣跟着微微一跳。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听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他下巴抵住她发顶,闭上眼,手指又开始一下一下梳她的发。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一整夜,从她睡着到现在,没停过。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能听见。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忽然说。
她点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但只要你在,我都走得下去。”
他没应声,只是手臂收得更紧。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响。床头灯的光晕圈在他们周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她慢慢伸手,勾住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指尖绕着边缘打转。那颗扣子有点松,是他昨夜抱她太用力时崩开的,一直没扣好。她没去扣它,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听那点金属与布料摩擦的动静。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问。
“记得。”他说,“雨天,器材室,你缩在角落,浑身湿透。”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一直在找你。”他声音低下去,“找了十年。”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得慢而深,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那时候你说你要走了。”她轻声说。
“我说过。”他承认,“但我回来了。”
“为什么不早回来?”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要我。”
她抬头看他,眼神认真:“你现在确定了吗?”
他低头吻她。不是那种激烈或急迫的吻,而是很轻的一下,落在她唇角,像盖章,像承诺。然后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现在确定了。我要你,姜绾。不是契约,不是救赎,不是药,是你。我只要你。”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没哭,只是用力抱紧他,把脸埋进他颈窝。
他由着她抱,手抚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等她情绪平复了些,他才低声问:“你呢?你确定要我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早就确定了。”她说,“从你为我挡下那根金属杆开始,从你戴着那枚廉价戒指不肯摘开始,从你半夜醒来发现我不在身边就坐起来找我开始——我就确定了。裴砚舟,我不是因为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感激你,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抱着她,抱得死紧,像是要把过去所有错过的日子都补回来。
她靠着他,轻声说:“我们以后还会吵架吗?”
“会。”他说。
“还会冷战吗?”
“可能。”
“那你还会推开我吗?”
他摇头,手掌覆上她后脑,强迫她看着自己:“不会了。这辈子都不会了。你要走,我拦着;你要留,我陪着。你想哭,我给你擦眼泪;你想笑,我陪你疯。我不再逃,也不再藏。你是我的人,姜绾,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她终于哭了。一滴泪从眼角滑下,砸在他锁骨上,温的。
他拇指擦掉她下一滴泪,动作很轻,生怕碰疼她。“别哭。”他说。
“我不是难过。”她吸了吸鼻子,“我是高兴。”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回到唇上,这次吻得久了些,温柔而坚定。
分开后,她喘了口气,脸颊微红,手指还勾着他那颗松掉的扣子。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她问。
“有。”他说,“你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他顿了顿,“如果是女儿,希望她像你。”
“为什么?”
“因为她会比我勇敢。”他说,“也比我懂得爱。”
她笑出声,捶他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想说。”他看着她,“以前憋太久,现在不说,怕来不及。”
“说什么来不及时?”她皱眉。
“没什么。”他摇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就是觉得,能这样抱着你,真好。”
她没再问,只是靠着他,听他的心跳。他也由着她听,任她数着节拍,任她感受体温。屋里的光越来越亮,晨曦终于撕开最后一层灰蓝,洒进窗台,照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说我是你的药。”
“嗯。”
“那你呢?你是什么?”
他看着她,很久,才说:“我是你的丈夫。”
“不够。”她摇头,“我要你给自己一个名字。”
他沉默片刻,抬手抚过她眼角泪痣,拇指轻轻摩挲那点微凸的皮肤。
“我是……”他嗓音低哑,“是愿意为你醒来的那个人。”
她愣住,随即眼眶又热了。她没忍住,仰头吻他。这一下有些急,撞得他唇角生疼,可他没躲,反而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吻结束时,两人都喘着气。她额头抵着他,轻声说:“你也是我的药。治我胆小,治我怀疑,治我不敢相信有人会真心待我。你把我从十年前那个黑屋子里拉出来,裴砚舟,你救了我两次——一次是命,一次是心。”
他闭上眼,把她搂紧。
“我们以后还会遇到难事吗?”她问。
“会。”他说。
“那怎么办?”
“一起扛。”他睁开眼,看着她,“你站我左边,我站你右边。谁退一步,另一个就把人拽回来。就这么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点头,把脸贴回他胸口。“好。”她说,“我信你。”
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抚着她的发,一下,一下,像在数她的呼吸。直到她的手彻底松开他衬衫扣子,指尖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他知道她又要睡着了,却没有叫醒她。他低头看她,见她睡颜安宁,嘴角还带着笑。
他轻声说:“你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
她没睁眼,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听见了,又像只是本能回应。
他闭上眼,下巴抵住她发顶,双臂环得更紧。
窗外天光大亮,屋里却依旧安静。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暖得像是永远不会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