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掀起窗帘一角。床头灯还亮着,光线被调到最暗,照在裴砚舟半边脸上,另一侧陷在阴影里。他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麻,却没动,任由姜绾枕在上面,呼吸均匀地落在他颈窝。
她刚才睡过去了一会儿,又醒了。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找暖处的猫。他低头看她,发丝散在枕上,有一缕搭在他胸口,随着呼吸轻轻颤。
他抬起右手,指尖慢慢穿过她的长发。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可她还是动了,眼皮抖了抖,终于睁开。
“还没睡?”她声音哑,带着刚醒的鼻音。
他嗯了一声,手指仍停在她发间。
她撑起一点身子,手肘抵在他肋下,抬头看他。婚纱内衬的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她没去整理,只盯着他眼睛看。
“你一直看着我?”
“没有。”他说。
她不信,嘴角却翘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右眼下的痣。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些,胸口贴上他西装未脱的前襟。
他没躲。
“以前不敢碰。”她说。
“现在可以。”
她收回手,却没有放下,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凉,指节硬,她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攥了攥。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微的运作声。窗外路灯的光投在墙上,是一片模糊的黄。
过了很久,她无意识地翻身,额头抵进他颈窝。呼吸热乎乎地拂过他喉结。那一瞬间,他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
他抬手,重新抚上她的发。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慢,更专注。指腹擦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一路往下,直到发尾。
“你是我的药。”他忽然说。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脑袋埋在他脖子上,肩膀微微抖。
“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他顿了顿,“是真心的。”
她抬起头,这次眼神认真了:“为什么这么说呀?”
他没立刻回答。一只手仍环着她肩背,另一只手继续理她发丝,动作没停。他的视线落在她左眼角那颗泪痣上,看了几秒,才开口。
“因为只有你能治愈我。”他说,“让我感受到温暖和爱。”
她怔住。
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他一向惜字如金,连“喜欢”都很少说出口。可现在,他不仅说了,还说得这么直白。
她看着他。他没有回避,目光坦然迎上来,像是在等她回应,又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脸,拇指擦过他下颌线,然后往上,触到那颗朱砂痣。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你也是我的药。”她低声说。
他眉梢动了一下。
“你让我变得勇敢。”她继续说,“以前我遇到事就躲,写剧本也是躲在角色后面说话。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有你在。”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收回手,却没离开,而是转了个方向,直接靠进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听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你说,我们算不算……真正结婚了?”她问。
“算。”他说,“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起,就算了。”
“不是契约了?”
“不是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手指勾住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来回绕着边缘。布料有点皱,是他今天穿了一整天留下的痕迹。
“我以前觉得,结婚就是签个字,走个过场。”她说,“可今天不一样。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低垂,唇色淡,脸颊还有点红。他抬手,替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生怕碰疼她。
“我知道。”他说。
她仰头看他:“那你以后……还会推开我吗?”
他一顿。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确实推过她,不止一次。在发布会,在媒体前,在所有人面前,他都表现得疏离冷淡。他知道她会难过,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害怕太靠近一个人,害怕一旦依赖就成了弱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会了。”他说,“不会再推开你。”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眶却有点湿。她迅速低头,把脸埋进他胸口,掩饰过去。
他感觉到她呼吸变了,知道她在忍。他没点破,只是用手掌贴住她后背,一下下抚着,像哄小孩那样。
“我不需要你完美。”她闷闷地说,“你有情绪就发,难受就说,不想说话也行。我就在这儿,不会跑。”
他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没人这样对他说过话。所有人都要求他冷静、克制、强大。经纪人说“你是影帝,不能失控”,父亲说“情绪是累赘”,就连他自己也一直相信——脆弱是原罪。
可她不一样。
她看见他的裂痕,不躲,反而靠得更近。
“姜绾。”他叫她名字。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下,抬头看他:“谢什么?”
“谢你愿意当我的药。”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泪痣像碎钻似的闪了一下。
“那你要好好吃药。”她说,“不能偷懒,也不能假装没事。”
“好。”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这次贴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他由着她,手臂环得更牢。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味,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点点婚礼时喷的香水。
“我以前不相信命。”他忽然说。
“现在信了?”
“信了。”他说,“要不是那天雨夜我翻进器材室,要不是你刚好在那里,要不是你哭出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头。”
她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别说这些了。你现在回头了,就够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呼吸慢慢沉下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窗帘不动,灯晕不动,连时间都像凝住了。他们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想睡,也不需要说话。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耳垂——那个她紧张时总会重复的小动作。他察觉到,低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就是……有点不敢信。”
“不敢信什么?”
“不敢信我现在正躺在你怀里,听你说这些话。”她小声说,“像做梦。”
他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疼吗?”他问。
“嗯?”
“打个响指。”他说。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起手,用力一掐。
“疼。”她说。
他点头:“那就不是梦。”
她扑哧笑出声,抬手捶他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
“跟你学的。”
她笑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抖。他由着她笑,手一直没松开。
笑完了,她又安静下来,手指重新绕上他衬衫扣子。这次绕的是第三颗,边角已经有点磨毛了。
“以后……我们住哪儿?”她问。
“你想住哪儿?”
“随便。只要是你在的地方就行。”
他低头看她:“那以后都跟你住。”
她抬头,眼里有光:“真的?”
“真的。”
她嘴角扬起,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回他胸口,听心跳。这一次,听得更久。
他一只手仍环着她,另一只手慢慢下滑,覆在她腰际。掌心温热,隔着薄薄衣料熨帖着她皮肤。她没躲,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
“裴砚舟。”她轻声叫他。
“嗯?”
“我爱你。”
他身体一僵。
这三个字他等了很久,可真听到时,反而说不出话。他只知道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声音回了一句:“我也爱你。”
她笑了,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角湿润,笑容却亮得惊人。他抬手,拇指擦掉她眼角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是高兴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上眼。
窗外天色依旧暗,可屋里已经有了光。不是灯,也不是月,是他们彼此映照出来的温度。
她慢慢闭上眼,呼吸渐稳。他知道她快睡着了,却没有叫醒她。他继续抚着她的发,一下,一下,像在数她的呼吸。
直到她的手彻底松开他衬衫扣子,指尖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她,见她睡颜安宁,嘴角还带着笑。
他轻声说:“你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