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斜照进来,照在白芷的手上。她左手还搭在包袱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掏什么东西。
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燕云骁的眼皮动了动,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就在这时,林中飞出一团灰雾,砸在马车前轮处,“砰”地炸开,浓烟瞬间弥漫整条官道。拉车的马受惊嘶鸣,猛地扬蹄,车身剧烈晃动。亲卫们纷纷拔刀喝令戒备,可那烟来得古怪,呛人得很,几息之间已有两人捂着喉咙跪倒在地。
白芷立刻抽出袖中短弩,刚要起身查看,忽觉颈后一凉——一道铁钩自窗外疾射而入,精准套住她脖颈,力道极大,竟将她整个人从车厢里硬生生拖了出去!
她背脊撞上车沿,眼前一黑,手中短弩脱手飞出,啪地掉进泥里。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腾空,下一瞬已被甩上一匹疾驰的黑马。有人从后抱住她腰身,另一人拽过缰绳调转马头,三人共乘,箭一般冲进路旁密林。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她挣扎着扭头回望,只见燕云骁正从车中跃出,玄色袍角翻飞如刃,脸上血色尽失。他一脚踢开扑来的黑衣人,伸手欲抓,却只扯下她腕间一截断链——银铃铛落在他掌心,余音未绝。
高坡之上,一道月白长衫的身影静立不动,银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轻摇铁扇,看也不看下方混乱战局,只淡淡道:“走。”
手下应声策马,林间蹄声如雨,迅速远去。
燕云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沾了尘土的银铃。铃身裂了一道细缝,是方才用力过猛所致。他指腹缓缓抚过裂缝,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缓缓抬头。
双目赤红,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他没说话,也没吼叫,只是将银铃攥进掌心,五指收拢,直至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两滴,砸在官道路面的碎石上,绽成暗红小花。
亲卫队长踉跄上前,抱拳低声道:“主上,对方分三路撤离,一路引火阻道,一路断后伏击,主力已入北岭山林,踪迹难追……”
话未说完,燕云骁已抬步前行。
步伐不急,却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踏在人心上。他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朝天,血珠顺刃滑落。
“活着的,带回来。”他声音低哑,几乎贴着喉咙挤出来,“死了的,把骨头给我捡全。”
亲卫们齐声应诺,迅速集结残部,翻身上马。
第一处关卡设在河口渡桥,两名守卒拦路索财,见一行人杀气腾腾,吓得跪地求饶:“大人饶命!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放行无牌之人过桥……”
燕云骁连停都没停。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他跨过尸体,径直策马上桥,身后亲卫紧随,马蹄踏过血泊,溅起猩红水花。
第二处哨塔建在山腰隘口,十来个乡勇持矛列阵,高喊“此路已封,闲人退避”。为首者刚举起火把,便见一道黑影掠至眼前,喉间一凉,手中火把坠地,人已栽倒。
燕云骁一剑劈断哨旗,火舌舔上木塔。他看都不看燃烧的营帐,只冷冷扫了一眼逃窜的乡勇,低喝:“挡我者,死。”
第三处是座破庙,藏了七八个流寇模样的汉子,躲在门后欲偷袭。可未等他们动手,庙门已被一脚踹开。燕云骁提剑走入,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供桌上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上。
他走过去,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咀嚼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将鸡腿扔进香炉,抽出长剑,一剑劈碎佛像金身。
“找。”他抹了把嘴,声音平静得可怕,“沿着马蹄印,往北岭深处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卫们领命而出。
他独自留在庙中,走到墙边,捡起一片从车上掉落的布角——是白芷常穿的浅青襦裙的一角,边缘绣着小小的并蒂莲,是她自己偷偷缝的。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剑尖挑破左臂伤口,任鲜血滴在布片上。
血浸透了花瓣,颜色更深了。
他将布片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出破庙。
外头天色渐暗,山风卷着灰烬飘散。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长嘶一声,奔入暮色。
此时,北岭深处一处隐蔽山洞内,白芷被绑在石柱上,双手反缚于后,嘴里塞了麻布。她额头有擦伤,发髻散乱,左耳上的珍珠耳坠不见了。但她睁着眼,眼神清明,并未慌乱。
洞外传来脚步声,那人穿着月白长衫,戴银面具,缓步走入。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边缘,似在确认是否戴稳。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放在她膝上。
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
“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