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连绵不断的咯噔声。白芷靠在车厢角落,左手搭在包袱上,右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抵着短弩的机括。她没动,也不敢动,可眼睛一直盯着燕云骁闭着的脸。
他坐在对面,袍角沾了点泥灰,左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从重新启程到现在,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眼皮没抬,呼吸却比刚才沉了些——不是睡着,是在等她说什么。
白芷知道他在等。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憋着了。
“方才那人……”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车外的风,“袖子滑了,我看见他肩上有记号。”她顿了一下,把那形状在心里又描了一遍,“像蛇缠着半轮月。”
燕云骁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她继续说:“黑的,烙进去的,边缘焦了,像是用烧红的铁硬按上去的。我不瞎,也没看错。”
这回,他睁开了眼。
目光像刀子,直直落在她脸上,一寸寸刮过去,像是要看出她有没有撒谎、有没有害怕到胡言乱语。白芷没躲,只把下巴微微抬了抬,腕间的银铃叮当响了一声,像是替她应了个声。
他看了她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掀开帘子一角,对外头轻声道:“来。”
一个亲卫掀袍跪在车辕边,双手递进一块布——正是之前收下的那截染血袖片。燕云骁接过,摊在膝上,用手指慢慢抚平边缘焦痕。白芷凑近了些,一眼就认出那图案:弯弯曲曲的蛇身绕着残月,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
“这是‘血煞’的印记。”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喉咙发出来,只有她能听见,“十年前北境有股暗流,专替逆党做事,杀人放火、下毒劫粮,无恶不作。后来被剿了,我以为死干净了。”
白芷盯着那块布,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血煞……是前朝余孽?”
“算是。”他指尖划过焦痕,“他们行事不留名,只留这个标记,意思是‘血债血偿’。当年清剿时,三百多人尽数伏诛,一个活口没留。”
“那现在这些人……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他没答。
白芷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轻了些:“楚侧妃……不是已被废了吗?禁足冷宫,连个炭盆都得报批。”
“是。”他说。
“可她以前……有心腹。”白芷慢慢回想,“那个内鬼嬷嬷,指甲缝里藏毒粉,给太后下药那次,你当场斩了她的手。还有书房那个小厮,偷换你的军报,被你扔进大牢。她的人,早该清干净了。”
“按理是。”他嗓音冷了几分。
“可要是没清干净呢?”她抬头看他,“要是有人逃了,藏了,十年不露面,就为了等今天?”
燕云骁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白芷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影,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一波接一波地倒,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爬行。她忽然道:“若他们真是冲你来的,为何不动真格?刚才那批人,打法齐整,撤退有序,可没一个敢真拼命。他们在试你反应。”
他依旧没说话。
“若为财,不该有标记;若为杀,你早防着了,他们也伤不了你。”她声音越来越轻,“可他们偏要留下这个记号,让你看见,让你认出来——他们想让你知道,他们回来了。”
燕云骁终于动了。
他把那块染血的袖片卷起来,塞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像要把什么脏东西锁进暗匣。然后他重新闭眼,下颌绷紧,喉结滚了一下。
“未必是她。”他说。
可语气不像否认,倒像在说服自己。
白芷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她记得楚氏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是被拖出王府那天。樱粉裙裳撕破了,金步摇歪在发间,脸上还带着笑,一边跪一边求饶,转头却对身边嬷嬷咬牙说了句“记住她”。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人恨不到爆发那一刻,是不会停的。
“她就算废了,也可能留了后手。”白芷低声说,“就像老鼠打洞,明处堵死了,暗里还能钻。”
燕云骁睁开眼,这次没看她,而是盯着车板缝隙,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
“我已经不是五岁小孩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知道你总想把我挡在后面,让我听不见、看不见、碰不着危险。可我现在坐在这儿,亲眼看见了标记,亲耳听见你说‘血煞’,你还想瞒?”
他眉心一跳。
“我不想当个傻乎乎只会等你救的人。”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上,露出那枚巴掌大的短弩,“我有这个。我能护自己,也能护你。”
他盯着那短弩,眼神变了变,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你教我管账那阵。”她说,“让采办司悄悄打了,试过,三步内能放倒狼犬。我没告诉你,怕你收走。”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
“你信不信我?”她问。
他沉默片刻,才道:“信。”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为什么非等我撞见了才说?”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不想你碰这些脏东西。”
“可我已经碰了。”她看着他,“从我在冷宫抢饭开始,从我给你挑毒刺开始,从我拿弩对着敌人开始——我就已经碰了。你现在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疼,又像是累。
“我知道。”他终于说,“但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他声音哑了,“怕哪天我回头,你不在了。怕你被人带走,我追不上。怕你受伤,我来不及救。怕你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
连银铃都不响了。
白芷怔住,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没见过他说这种话。从前他最多说“别乱跑”,最重的一次是“你要是敢死,我灭他全族”。可现在,他居然说“我怕”。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哭,只把短弩慢慢收回袖中,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也怕。”她说,“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扛。你挡在前面,我只能坐着等。我不想等。我想跟你一起走。”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学怎么哄人。
“行。”他低声道,“以后……不说全,也说一半。”
她咧嘴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初的月牙。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笑容淡了。
“那个标记……既然叫‘血煞’,那他们的头儿呢?”她问,“你知道是谁吗?”
燕云骁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没见过。”他声音冷了下去,“只听说是个戴银面具的,话不多,出手狠。”
“可你刚才……”她盯着他,“你听到我说标记时,反应太大了。你不只是认出组织,你是认出了什么人。”
他没答。
但她没放过:“是不是……像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轮碾过三道土缝,久到风吹熄了远处一只纸鸢。
然后他极轻地说:“身形……有点像她从前的一个旧部。”
“谁?”
“一个教她用毒的师父。”他嗓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十年前就该死了。可若活着……年纪正好。”
白芷心头猛地一紧。
楚氏会用毒,手段阴狠,连太后的药都能动手脚。她一直以为是自学的,或是从医书里偷学的。可要是有个师父呢?一个活到现在的师父,一个能训练出带标记、有章法的杀手的人?
她忽然觉得车里有点冷。
“你要查吗?”她问。
“已经在查。”他说,“但不能急。他们既然敢露标记,就是想引我动。一动,就可能中圈套。”
“所以咱们还得装不知道?”
“对。”他重新闭眼,“照常走,照常说笑,让他们以为我们没认出来。”
“可我心里……”她攥紧了包袱角,“不舒服。”
“忍着。”他淡淡道,“我忍了十年。”
她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滚滚,碾过枯叶、碎石、偶尔一段塌陷的土路。天还是蓝的,云还是慢悠悠飘,田野依旧开阔。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幕,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散了,可底下已经浑了。
她悄悄把右手伸进袖子,摸到短弩的机关。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燕云骁依旧闭着眼,手搭在剑柄上,呼吸匀得像庙里那口老钟,一下一下敲着人安心。
可她知道他没睡。
他在等。
她在等。
等下一个动静。
等下一次交锋。
等那个戴着银面具、肩上有蛇月印的人,再次出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斜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左手还搭在包袱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掏什么东西。
远处有鸟叫,近处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
一切安静。
白芷轻轻摇了摇手腕。
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燕云骁的眼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