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石桥的最后一道缝隙,发出闷闷的一声“咯”,像是踩在谁的骨头尖上。白芷还歪在窗边,半块糖饼捏在手里,嘴角沾着一点芝麻,正盯着远处田埂上一只蹦跶的野兔出神。燕云骁闭着眼假寐,手搭在剑柄上,呼吸匀得像庙里那口老钟,一下一下敲着人安心。
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纸包角窸窣响。他忽然睁眼,眉心一跳。
几乎就在同时,前头赶车的亲卫“哎哟”一声,马嘶长鸣,车身猛地一斜,左前轮“咔”地陷进一道裂开的土缝里,整个车厢向右一歪,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芷手里的糖饼飞了出去,啪地贴在对面木板上,像只被拍扁的蝴蝶。
“怎么了?”她一把抓住小几边缘,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乱响。
话音未落,林子里冲出十来个黑衣人,蒙着脸,手里的刀在日头下闪着青光。他们不喊不叫,落地就扑,动作齐整得像割麦子,三个人直扑马头,两个人绕到车后,剩下几个提刀就往车厢这边冲。
燕云骁没等他们近身,一脚踹开侧板,木屑飞溅。他左手一捞,把白芷拽进怀里,右手抽出长剑,整个人腾空跃起,稳稳落在车顶,玄色蟒袍在风里一展,像只压下来的鹰。
“坐好。”他低头说,声音不高,却把她钉在原地。
白芷缩在角落,背抵着车壁,眼睁睁看着他站在车顶,剑光一扫,最前面那人手里的刀“当啷”掉地。第二个人刚抬脚要攀,被他一脚踹中胸口,滚出两丈远,撞倒了一片枯草。
可这些人不怕死。倒下一个,立刻有人补上。三把刀同时劈向车顶,燕云骁旋身格挡,剑刃撞出火星,脚下木板“嘎吱”一沉,裂开一道缝。
白芷咬住下唇,手指抠进包袱布里。她不敢动,也不敢喊,只能透过车板缝隙往外看。忽然,一个人影从侧面扑来,目标不是燕云骁,而是车厢!那人一手抓门框,一手伸进来,五指成爪,直取她的肩膀。
她猛往后缩,后脑“咚”地撞上木壁,眼前发黑。就在这时,燕云骁剑光如电,从空中斩下,“噗”地一声,那人的右臂齐肩断开,血喷出老高,人惨叫着滚进草丛,刀和断手都甩进了沟里。
白芷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头想稳住呼吸,眼角余光却扫到那断臂人身子一抽,袖子滑落,露出肩头一块烙印——黑乎乎一团,弯弯曲曲,像条蛇缠着半个残月,边缘焦灼,像是用烧红的铁生生按进去的。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记住了那形状。
林子里不知谁吹了声短哨,尖利得刺耳。剩下的黑衣人立刻收势,不再硬攻,转身就退。有人扶起伤者,有人捡回兵刃,动作依旧整齐,连脚步声都错落有致,不像溃逃,倒像是撤防。
燕云骁站在车顶没动,剑尖垂地,目光扫过林间。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响,再没人影晃动。
片刻后,他跃下,掀帘进车。脸色比刚才更冷几分,眉心拧着一道深纹。
“没伤着吧?”他问,伸手探她额头,又翻她手腕看有没有擦伤。
“没……没有。”白芷摇头,喉咙有点干,“就是吓了一跳。”
“怕了?”他指尖顿了顿。
“怕是怕了。”她吸了口气,抬头看他,“可你不是在吗?”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又绷紧:“不过是些山贼,见车马华贵,想抢一笔罢了。”
“山贼?”她轻声问,“可他们……不太像。”
“怎么不像?”他抬眼。
“山贼打架,要么乱砍,要么跪地求饶。”她慢慢说,“可这些人进退有度,连逃跑都听号令。刚才那个断手的,受伤了也不哼,同伴一撤,他也跟着走,像……像练过的。”
燕云骁盯着她,没说话。
她鼓起勇气,又道:“还有……我看见一人肩上有记号,像……像是某个组织的印记。”
他瞳孔一缩,猛然回头盯她,眼神锐得能刮下一层皮。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连银铃都不响了。
她没躲,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腕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声音很轻。
他看了她很久,才低声道:“别多想。”
说完,他掀帘出去,声音冷下来:“查现场,清点伤亡,换车轮。”
亲卫们应声而动。有人去扶惊马,有人检查路面,还有两个蹲在那断臂人滚过的地方,翻找痕迹。一个亲卫拎着半截染血的袖子回来,递给燕云骁。
燕云骁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狠狠一跳。他没多言,把袖子卷起来,塞进怀里。
白芷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阳光照在泥地上,照在歪倒的车轮上,照在那滩还没干透的血上。那只野兔不见了,田埂空荡荡的,风一吹,草浪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她想起刚才那烙印——蛇缠残月,黑得发烫。她没见过,可心里直犯嘀咕。山贼哪来的统一标记?练过阵法似的打法?连撤退都像操演过?
她悄悄抬手,摸了摸包袱里的小药箱。里面除了金创药、纱布,还有根细银针。那是她偷偷藏的,以防万一。上一次用它,还是在王府,给燕云骁挑出肩上的毒刺。那次他疼得咬牙,还非说“不疼”。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疼,至少看得见。
这次的,藏在暗处。
燕云骁站在车辕上,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四周林子。风吹得他袍角猎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一直在剑鞘上轻轻敲,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白芷撩开车帘一角,小声问:“咱们……还走吗?”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走,难不成在这儿过夜?”
“可刚才那些人……”
“走了。”他说,“不会再回来。”
“万一他们埋伏在前头呢?”
“那就让他们埋。”他淡淡道,“我正好缺几颗人头祭旗。”
她说不出话了。他知道她在担心,可他不说实话。他从来这样,大事小事,能瞒就瞒,能压就压,好像只要她不知道,危险就不存在。
可她不是五岁小孩了。就算心智还带着点懵,眼睛却是亮的。
她默默放下帘子,靠回角落,手仍搭在包袱上。糖饼还在墙上挂着,芝麻朝下,像只忘了翻身的虫子。
亲卫换了新轮子,马也安抚好了。燕云骁重新上车,坐下时带进一股风,夹着点血腥气和尘土味。他闭眼,像是又要歇着,可手指还在剑柄上敲,节奏没变。
马车重新启动,咯噔一下,驶上官道。
白芷没再看外面,也没说话。她低头解开包袱,把药箱挪了个位置,让银针包压在最上面。然后她摸了摸腕间的银铃,轻轻摇了摇。
叮当。
声音很小,可他听见了,眼皮动了动。
“困了?”他问。
“不困。”她说,“就是……想听听声音。”
“嗯。”他应了一声,没睁眼。
她望着他侧脸,轮廓硬,下颌线绷着,像是还在防着什么。她知道他没放松。刚才那一战,他打得干脆,可她看见他左手小臂有一道划痕,衣袖破了线,渗出血丝。他没包扎,也没提。
她想说,又忍住了。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滚滚,碾过碎石、枯叶、偶尔一段塌陷的土路。天还是蓝的,云还是慢悠悠飘,田野依旧开阔。可她觉得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幕,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散了,可底下已经浑了。
她悄悄把右手伸进袖子,摸到藏在里面的短弩。那是她让人特制的,巴掌大,能藏袖中,扣一下机括,射出一根淬过麻药的细针。她试过,三步内,能放倒一头狼犬。
她没告诉燕云骁。
他知道她有胆子,可总当她是需要护着的那个。从前是,现在也是。可她不想永远是。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刀,是在冷宫后巷,为了抢一口馊饭。那时候她五岁,饿得眼发绿,被人推倒,头磕在地上,嘴里全是土。她爬起来,抄起半截碎瓦,对着那人脖子就划。
那人跑了。她抱着瓦片,坐在地上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终于明白——想活,得自己动手。
现在她不为一口饭活了。她为他活。
可如果危险来了,他挡在前面,那她呢?只能缩在车里,听着外面打打杀杀,等着他回来说“没事了”?
她不信“没事”。
有事才刚开始。
马车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手从袖中抽出。银铃又响了一声。
燕云骁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
“睡会儿。”他说。
“我不累。”她答。
“那就别动。”他低声说,“让我眯一会儿。”
她不动了,可也没闭眼。她望着车板上的糖饼,心想:下次得换个结实点的纸包,不然一震就破。
车轮继续向前,阳光斜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左手还搭在包袱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掏什么东西。
风从帘外吹进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鸟叫,近处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
一切安静。
可她知道,刚才那场袭击,不是结束。
是开始。
她轻轻摸了摸腕间的银铃,又看了一眼燕云骁闭着的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把包袱往身边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