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江湖风云护安宁(第121章-第160章)
晨光落在白芷的发梢上,银铃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叮。她还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腰带上的穗子打圈,呼吸均匀,像是又要睡过去。燕云骁没动,下巴抵着她发顶,闭着眼,像是也歇着,可耳朵却竖着,听着院外动静。
脚步声来了。
不是扫地的老仆,也不是巡府的小厮。这步子整、稳、急,踏在青石板上像敲鼓点,一步一步逼近破院门。
他眼皮一跳,手臂收了收。
白芷立刻醒了,抬眼看他:“怎么了?”
“有人来。”他说,嗓音低哑,像是刚从梦里爬出来,其实清醒得连屋檐上一片落叶都能数清。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圣上有旨——燕亲王接旨!”
白芷一愣,坐直了身子,裙摆蹭过地面,发出窸窣声响。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又低头看自己衣裳——浅青襦裙沾了灰,袖口还有昨夜搏斗时划出的一道小裂口。
“我这样……能见内侍吗?”她小声问。
燕云骁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什么样,我都认。”
他扶她站起,自己先整了玄色蟒袍,系好玉带,又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轻,却利落,转眼间,两人已从破院角落的相拥之人,变回王府主君与王妃。
门开了。
内侍捧着明黄卷轴立于阶下,身后跟着两名持仪仗的小黄门。阳光照在他帽顶的红珠上,亮得晃眼。
“奴才奉陛下口谕,急召燕亲王即刻入宫承乾殿议事。”内侍展开圣旨,声音拖得又长又稳,“查北境怀远县三日前惊现灭门血案,十七口尽数遇害,唯余一幼童昏迷未死。朝廷震怒,命燕亲王即日启程,彻查此案,务求真凶伏法,以安民心。”
白芷听得心头一紧。十七口……一个村子的人家,说没就没了?
她悄悄看了眼燕云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圣旨时,指尖在“灭门”二字上顿了一瞬。
“臣,领旨。”他说完,将圣旨交还内侍,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接了个寻常差事。
内侍退下,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又静了。
白芷抬头看他:“你要走?”
“嗯。”他点头,“今早就得动身。”
她抿了抿嘴,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那你走慢点。”
燕云骁一怔,随即失笑:“这话你早上刚说过。”
“早上说的是以后。”她仰头,眼睛亮,“现在说的是这次。你不能一个人骑马冲前头,得等我。”
他皱眉:“你不去。”
“为什么?”她立刻不依,“我是你的伴儿。你说过的!打人递棍,骂人帮腔,冷了披衣,饿了端饭——你现在要去查案,我不跟着,谁给你端饭?”
“路上不比府里,有风沙,有野狗,说不定还有逃犯。”他试图讲理,“你留在宫里,等我回来。”
“那要是你受伤了呢?谁给你换药?”她反问,“上次你肩上中箭,还不是我拆线、上药、念叨你三天?你要真把我落下,下次伤了,我就装听不见,让你疼到半夜嗷嗷叫。”
燕云骁瞪她一眼:“我几时嗷过?”
“反正你哼得跟猫似的。”她得意一笑,踮脚凑近,“你不让我去,我就告诉太后,说你嫌我累赘。”
“你威胁我?”他挑眉。
“我提醒你。”她理直气壮,“你说一生相伴,结果一有事就把我关家里?那不算相伴,那算关宠物。”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微微发亮,眼里全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他叹了口气,终于点头:“行,一起去。”
白芷眼睛瞬间弯成月牙,转身就要跑:“我去收拾东西!”
“慢着。”他一把拉住她手腕,“你当是去春游?带两件衣裳、一个小药箱就行。别的不用多拿。”
“知道啦!”她甩开他,蹦跳着往自己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还要带糖饼!你路上准饿!”
燕云骁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摇头笑了笑,转身走向书房。
半个时辰后,王府西门。
一辆宽大马车停在门口,黑漆车身,铜钉镶边,帘子是厚实的靛蓝布,防风防尘。车旁站着八名亲卫,个个佩刀跨马,神情肃然。
白芷提着个小包袱走出来,里面塞了换洗衣物、金创药、纱布、银针包,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糖饼。她左腕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走到车边,探头往里看。
“还挺宽敞。”她嘀咕,“比我想象中大。”
燕云骁走来,手里拎着剑匣,另一只手拿着个水囊和干粮袋。他把东西递给车夫,又检查了一遍车轮和缰绳,才转头看她:“上车。”
“你不骑马?”她问。
“陪你坐车。”他掀开帘子,先让她进去,自己随后踏入。
车厢内铺着软垫,角落放着薄毯,中间一张小木几,上面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白芷挨着窗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你还挺会安排。”她说。
“出门办事,总得舒服点。”他坐下,靠在另一侧,“再说了,你要是晕车吐了,还得我擦。”
“我才不会!”她瞪他,“我坐过最长的一次是去城外庙会,三个时辰都没事!”
“那次你睡着了。”他淡淡道,“全程歪在我肩上,口水流了半片衣襟。”
“哪有!”她脸一红,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抓住她手腕,顺势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别乱动,等会路颠。”
她乖乖不动了,只偷偷看他。他闭着眼,眉头微锁,像是在想事情。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灭门案,十七口人,一个孩子活下来……这种案子,从来都不简单。
“你会查出来的。”她忽然说。
他睁眼,看她。
“你是最厉害的。”她认真道,“你连楚氏那种人都能斗倒,区区一个杀人凶手,肯定不在话下。”
他嘴角一扬:“你倒是对我信心十足。”
“当然。”她理所当然,“你是我的糖,甜又硬,咬不烂的那种。”
他低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她脸颊:“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她拍开他手,“我要是能帮忙,你就让我帮。我不怕脏不怕累,还能认药、包扎、哄小孩——那个活下来的孩子,说不定就得我来照顾。”
燕云骁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一暖。
从前她躲在他身后,咬唇不哭;后来她敢站在他身旁,握弩对敌;现在她能主动说“我要帮你”,眼神亮得像火。
他点点头:“好。要是用得上你,绝不推辞。”
她满意了,靠回座位,掀起帘子往外看。王府大门正在缓缓打开,阳光洒在青石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门槛,发出轻微的咯噔声。白芷一直望着外面,看着熟悉的回廊、假山、海棠树一一后退,最后只剩下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走了。”燕云骁低声说。
她收回视线,看向他:“嗯,走了。”
他握住她手腕,银铃轻响。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摩挲过她腕骨,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马车驶出宫城,踏上官道。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帘角,带来一丝尘土的气息。远处青山如黛,田野开阔,几只飞鸟掠过麦田,消失在天际。
白芷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糖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他。
“吃吗?”
他接过,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太甜。”
“你不早说?”她笑,“下次我做咸的。”
“你做的?”他狐疑。
“我让厨房做的!”她立刻澄清,“但我提的意见!加芝麻,少糖,烤得脆一点——怎么样,贴心吧?”
他咬着糖饼,含糊道:“还行。”
她得意地晃了晃脚,银铃又响了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尘土轻扬。阳光斜照进车厢,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白芷靠在窗边,看着远方,嘴角带着笑。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不知道江湖风雨已悄然聚拢,不知道一场腥风血雨正等着他们,不知道那个昏迷的孩子醒来后会说出怎样骇人的话语。
此刻她只知道——她和他在一起,车轮向前,阳光正好,糖饼虽甜,但没他甜。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蓝天白云。
白芷忽然说:“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路上遇到妖怪?”
燕云骁差点被糖饼呛住:“什么?”
“书上说,荒郊野外常有精怪出没。”她一本正经,“要是遇到,你可得保护我。”
“那你先把糖饼收好。”他翻了个白眼,“别让妖怪闻着味儿找上门。”
“那要是妖怪也爱吃甜的呢?”
“那就让它尝尝我的剑。”他冷冷道,“甜不甜。”
她笑得前仰后合,车厢里回荡着清脆的笑声和银铃的叮当声。
马车渐行渐远,驶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