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白芷的睫毛上,轻轻一颤,她醒了。
燕云骁立刻察觉,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刚睁开眼就要跑掉。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她,目光从她额前碎发扫到鼻尖,再到微微张开的唇——那嘴唇有点干,嘴角还沾着一点昨夜留下的灰。
“你又皱眉了。”白芷抬手,指尖蹭过他眉心那道浅纹,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是不是我睡太久,压疼你了?”
他没答,反问:“做了梦没有?”
“做了。”她点头,眼睛弯成两瓣小月牙,“梦见你骑马带我出城,路过集市,我非要买糖葫芦,你说太酸,不让我吃。我就哭,你没法子,只好掏钱。结果付完钱才发现,你给的是兵符。”
燕云骁一愣,随即低笑出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那后来呢?”
“后来?你追着卖糖的老头要兵符,我在马上笑得差点摔下来。”她撑起身子,仰头看他,“你说,这梦准不准?”
他不答,只伸手把她乱掉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摔不得的瓷器。他的手指在她耳廓边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甜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落定的棋子。
“嗯?”
“一生相伴。”他说完,嘴角微微扬起,眼角那点冷硬的线条也跟着化开了。
白芷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先说出口。
她本来想好了,等他松手、等他让她起身、等他开始处理府务时,她再突然抱住他腰,把这句话悄悄塞进他衣领里。可他偏偏就在这时候说了,还笑得这么认真,像是早就盘算好,专等她睁眼那一刻。
她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也不说话,直接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腰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去。
“我陪你一生。”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
他没动,任她抱着,下巴慢慢抵上她发顶。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再说话。风从破窗吹进来,拂过他们染尘的衣角,银铃在她腕上轻轻一晃,欲响未响,终究还是没出声。
过了许久,燕云骁才低声说:“不管风雨,我都带你回家。”
白芷抬起头,晨光正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那你要走慢点。”她说。
“嗯?”
“别丢下我。”她盯着他,“你不许一个人往前冲,听见没有?我跟不上你,你会把我落下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回,不是嘴角微扬那种克制的笑,而是真正从眼里漫出来的笑意,连耳尖都泛了点红。
“好。”他说,“我走慢点。”
她满意了,重新靠回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腰带上的穗子打圈。她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昨夜一样,和三年前她第一次趴在他背上时一样,从来没乱过。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她忽然问。
“记得。”
“你穿玄色袍子,站廊下,脸比门神还冷。”
“你蹲在墙角啃糖,脏得像只野猫。”
“你还给我一块新的。”
“你接过去,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吃过最甜的糖。”
他低头看她:“现在呢?”
“现在?”她歪头想了想,“现在你就是我的糖。”
他失笑,抬手捏了捏她脸颊:“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她坐直,一脸认真,“你要是哪天不见了,我就满天下找你,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为止。我不怕累,也不怕远,我就怕……”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怕你不要我了。”
他心头一紧,将她搂得更近:“不会。”
“你说真的?”
“我燕云骁此生,唯你一人。”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有违此誓,万箭穿心。”
她急了,伸手捂住他嘴:“不许这么说!”
他任她捂着,眼神却没躲,依旧静静看着她。
她瞪他一眼,手却不肯松:“你要活着,要平平安安,要天天回来吃饭,要陪我看花开花落,要看着我老,要……要比我活得久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得替我收尸啊!”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不然我死了,谁给我合眼?”
他没笑,反而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许先走。你不许闭眼,不许躺下,不许松手。你要一直看着我,知道吗?”
她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扫帚声早没了,连鸟都没叫。晨光爬上她的发梢,银铃轻轻晃了一下,仍没响。
“你还记得咱们种的那株海棠吗?”她忽然又问。
“记得。你非说它长得像我,歪脖子,脾气臭。”
“它今年开花了。”
“我知道。”
“你看见了?”
“我每天巡府,都要绕过去看一眼。”他顿了顿,“你画的‘王府春园图’,我也看了。你在西南角标了个红点,是想种桂花?”
她眼睛一亮:“你知道?”
“我让采办司备了苗。”
“真的?”
“嗯。”他低笑,“你想种什么,我都依你。”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幸好被他一把按住。
“别闹。”他说,“你忘了你昨晚还说要护我?”
“我没忘!”她仰头,“所以我得养足精神,才能当你的伴儿。”
“伴儿?”他挑眉。
“对啊。”她理直气壮,“不是侍墨婢,不是宠妾,不是王妃,就是‘伴儿’。你去哪我去哪,你站哪我站哪,你打人我递棍,你骂人我帮腔,你冷了我披衣,你饿了我端饭——”
“我饱了你还不许夹菜?”他打断。
“你可以少吃一口!”她瞪他,“我又不是真贪吃。”
他笑得肩膀直抖,终于忍不住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好。”他说,“我的伴儿。”
她咧嘴笑了,眼角眉梢全是欢喜。
阳光渐渐铺满整个院子,照在残破的窗棂上,照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照在她腕间的银铃上——那铃铛终于轻轻一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很小,很轻,像风吹过檐角。
可他们都听见了。
燕云骁低头看她,她也正仰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话。
这一刻,时间真的停了。
没有战事,没有阴谋,没有敌人,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冷宫旧怨,没有余党暗伏。
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破院柱旁,靠着彼此的体温,听着同一阵风,看着同一片光。
未来的路还很长。
会有风雨,会有寒夜,会有离别,会有白发。
但他们都知道,只要对方还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怕黑,因为他会提灯。
他不怕冷,因为她会靠拢。
他们不再是谁的附属,不再是单方面的守护与被守护。
他们是彼此的归处。
是家。
燕云骁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嘴角,那里还有一点灰。
“脏了。”他说。
“那你帮我擦干净。”她笑。
他照做了,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擦完,他没收回手,反而顺着她脸颊滑下,停在她颈侧,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感受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甜宝。”他又叫她。
“嗯?”
“别乱跑了。”
“我没跑。”
“别想自己扛事。”
“可我也……”
“听话。”他打断她,嗓音低而柔,“让我多抱会儿。”
她终于不犟了,乖乖趴回他胸口,手指绕着他腰带穗子打圈,呼吸渐渐平稳。
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淡了,皂角香浓了。
风很轻,阳光很暖。
他什么都不求了。
就求往后每回她醒来,都能看见他;每回她害怕,他都在;每回她说“我要护你”,他也能笑着点头,然后继续当她的盾,她的山,她的归途。
晨光爬上她的发梢,银铃轻轻晃了一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