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过青砖,照到燕云骁染血的靴尖时,他察觉怀里的人动了。白芷没睁眼,手指却悄悄顺着他的袖口往上滑,摸到那道裂口,停住。她指尖轻轻蹭了蹭布料边缘,像是在数纱线断了几根。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微颤,知道她醒着。
“困了就睡。”他说,声音比刚才顺了些,不那么哑了。
她摇头,眼睛这才睁开一条缝,仰头望着他。脸上还有点灰,鬓角沾了碎草,可眼神清亮,一点没躲。
“我没困。”她说,“我就想多看看你。”
他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好看。”
“有。”她坐直一点,手仍搭在他胳膊上,“你活着,就最好看。”
这话太重,砸得他喉头一紧。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回什么,就见她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和他方才替她理发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小声说:“我要护你永平安,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离开你。”
风从破窗吹进来,把残烛最后一点火苗压得贴了灯盏,又猛地跳起。银铃晃了一下,没响。
燕云骁没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盯着她,像听不懂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她往前靠了一点,额头几乎抵上他下巴,“轮到我来护你了。”
他还是不动。眼底先是惊,接着是疑,像怕自己听岔了。然后那点怀疑被什么烫了一下,转成疼,再变成喜,最后全压进喉咙里,只化作一声闷响。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知道。”她点头,“我知道你总挡在我前头,也知道你想替我扛所有事。可我也不是五岁小孩了,我能认路、能算账、能拿弩、能帮你盯人。我不怕累,也不怕难。我只怕……”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他衣角,“我只怕哪天你倒下了,身边没人拉你一把。”
他闭了闭眼。
她继续说:“你救我那么多次,背我走夜路,替我打架,连我吃糖都要记得口味。现在我想换我来做这些。你冷的时候我给你披衣,你受伤的时候我替你包扎,你被人围攻的时候,我也能冲上去挡一刀。我不求别的,就求你能让我站在你旁边,别总把我推到后面。”
说完,她没退,也没低头,就那样看着他。
燕云骁终于动了。他伸手,慢慢把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碰易碎的瓷。指腹擦过她耳尖,发觉有点凉。
“你以前躲在我背后,连刺客冲进来都不敢抬头。”他低声道。
“那是以前。”她接得快,“那时候我不信你能回来。”
“现在信了?”
“嗯。”她点头,“我现在信你,也信我自己。”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她刚进王府那会儿,穿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襦裙,蹲在廊下啃糖块,听见脚步声吓得一哆嗦,糖掉了也不敢捡。他顺手给了她一块新的,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心想,这丫头胆子真小。
后来她敢在他批军报时偷偷翻他砚台盖子看有没有糖藏底下,敢在他被刺客围攻时抄起茶壶砸人脑袋,敢在他中毒时守三天三夜不闭眼。
现在她甚至敢说“我要护你”。
他喉头滚了滚,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再拢一分,下巴抵住她发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上血腥味混着她发间的皂角香,闻着竟有点踏实。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她摇头。
“我怕你出事。”他说,“不怕打仗,不怕伤,不怕万人敌阵中杀个来回。我就怕你疼,怕你哭,怕你躺在那儿闭着眼,怎么叫都不醒。我打了那么多仗,抢回来那么多地盘,其实图的就一件事——家里有人等我回来。”
她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可你现在说要护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着高兴,也……也怕。”
“怕什么?”
“怕你涉险。”他道,“我宁可自己挨十刀,也不想看你流一滴血。”
“可你也得让我试试。”她抬起头,又看他,“你不让我护你,那我和从前有什么两样?你给我穿好衣服,喂我吃饭,把我藏在屋子里,可这不是我要的日子。我要的是和你一起走夜路,一起看日出,一起对付那些想害你的人。我不想当被保护的东西,我想当……你的伴儿。”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下,眼角微弯,耳尖有点红。
“我的甜宝,”他低声说,“真的长大了。”
她咧嘴一笑,眼睛亮起来:“那你答应我?”
“嗯。”他点头,“我答应你——以后让你站在我旁边。”
她高兴了,往他怀里蹭了蹭,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以后我能不能跟你去校场?”
“去。”
“能不能看你练剑?”
“去。”
“能不能……也学点兵法?”
他皱眉:“你学那个干什么?”
“万一哪天你不在,我还能替你守一阵子。”她说得认真。
他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远。”
“我不远。”她摇头,“我就想到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想一直看到你,一直到我们都走不动路为止。”
他心头一软,抬手抚她后脑,声音轻下来:“好。我都依你。”
她满足了,不再问,乖乖趴回他胸口。外头彻底安静,连扫帚声都没了。晨光爬上她的发梢,银铃轻轻晃了一下,无声。
他抱着她,忽然觉得这一仗打得值。人回来了,家还在,她也不再是只会躲的小丫头了。她能笑,能闹,能生气,也能说“我要护你”。
这比打赢十场仗都强。
“甜宝。”他低声道。
“嗯?”
“别乱跑了。”
“我没跑。”
“别想自己扛事。”
“可我也……”
“听话。”他打断她,“让我多抱会儿。”
她终于不犟了,手指无意识绕着他腰带上的穗子打圈。呼吸渐渐平稳,鼻尖蹭着他衣领,暖乎乎的。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可还强撑着不睡,怕一闭眼他就松手。
他心头一软,抬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梦。
“睡吧。”他说,“我在呢。”
她眨了眨眼,终于肯闭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没问,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重新落回她发顶,闭上眼,也跟着歇了口气。
这一仗打完了。
人回来了。
家还在。
他什么都不求了,就求往后每回她害怕的时候,他都能赶在前头;每回她想逞强的时候,他还能把她捞回来;每回她说“我也想护你”的时候,他也能笑着点头,然后继续当她的盾。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照进破窗,落在他染血的袖口上,颜色淡了些。
院内无人走动,府卫已撤,只剩角落这对男女仍靠坐在柱旁,未起身,未松手,未开口,也未分离。
晨光爬上她的发梢,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