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了大半,只剩廊角两盏还燃着,火苗矮了一截,照得砖上血迹发黑。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残烛忽明忽暗,映着两人靠坐的影子,一动不动。
燕云骁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胳膊悬在半空,像随时要拔出来再砍几刀。可四周早没动静了,连脚步声都停了。他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最后一桶水泼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木刷刮过青砖的沙沙响——府卫在清场。
他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肩头往下塌了半寸。
怀里的人一直没动,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微抖,知道她没睡,只是不敢睁眼。
“别怕。”他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灰,“都过去了。”
白芷没应声,手指却悄悄收紧,抠着他衣襟的布料,指尖还是凉的。
他又说了一遍:“没事了。”
这回她动了动,轻轻点头,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我知道你在。”
燕云骁鼻尖一酸,差点绷不住。
他抬手,想摸摸她头发,又怕自己手上沾了血污,顿了顿,改用袖口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她没躲,反而仰起一点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强撑着不哭的样子,看得他心口一紧。
“手还冷?”他问。
她摇头,把手从他衣襟里抽出来,藏到身后。
他偏头一看,果然,那手腕上的银铃铛还在晃,叮当一声,极轻,像是风碰的。
他盯着那串铃,忽然想起她刚进王府那会儿,才五岁,穿件浅青襦裙,梳两个小鬏鬏,走路都不敢抬头。有次他路过书房,看见她蹲在廊下啃糖块,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脚步声吓得一哆嗦,糖掉了也不敢捡。
他顺手从袖里掏了块新的给她。
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会儿他心想,这丫头胆子真小。
后来她敢在他练剑时站在旁边数他出剑次数,敢在他批军报时偷偷翻他砚台盖子看有没有糖藏底下,敢在他被刺客围攻时抄起茶壶砸人脑袋。
现在她甚至敢摸弩、敢喊“别过来”、敢在他受伤时伸手去碰伤口。
他看着她腕间那串他送的铃铛,忽然觉得,不是她变胆大了,是她信他了。
信他会挡在她前头,信他不会丢下她,信哪怕刀架脖子上,他也得先把人抢回来。
他喉头滚了滚,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闷声说:“以后……我会更快一步。”
白芷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低声道,“就是说,下次你要是再吓我一跳,我就把你锁屋里。”
她推他一下:“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嘴角动了动,“你是故意让我心疼的。”
她哼了一声,没反驳。
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最后一名府卫拖着扫帚走过院门,低声说了句“清理完毕”,便退了出去。沉重的门闩落下,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燕云骁感觉到她身子轻轻一颤,知道她是听见了关门声,怕他要起身走。
他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会儿,她伸手,慢慢环住他腰背,声音软下来:“再一会儿。”
他笑了下,没说话,只把下巴压得更低了些,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夜风穿过破窗,吹得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像一棵树生了双根,缠在一起分不开。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方才那一幕——银针飞来时,他扑过去的瞬间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针影掠向她面门,那一刻心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他不怕死,不怕伤,不怕万人敌阵中杀个来回。
他怕的是她出事。
怕她疼,怕她哭,怕她躺在那儿闭着眼,像那次中毒那样,怎么叫都不醒。
他不怕打仗,就怕守不住家里这点暖意。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为什么总来找麻烦?”
他睁眼,看她头顶:“因为你是我媳妇。”
“这就算理由了?”
“够了。”他道,“在我眼里你是宝贝,在他们眼里就是能伤我的刀。换谁来都一样。”
她撅嘴:“那你以后少对我这么好,省得他们老惦记。”
“不可能。”他答得干脆,“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怕谁。”
她扭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这话烫着了。
他迎着她目光,认真说:“我要是连这点心意都藏起来,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她没说话,只把脸贴回去,耳朵正好压在他心跳的位置。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稳。
她小声说:“其实……我也想护着你。”
他愣了下,低头看她:“嗯?”
“我不是非得让你挡在前头。”她抓着他后腰的布料,捏出一道褶,“我也能帮你,也能……保护你。”
他听着,没笑,也没说“你还小”,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抚了抚她后脑,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能。可我还是想替你扛着。”
“为什么?”
“废话。”他嗤了一声,“你是我的人,我不护你,谁护?”
她噎住,脸慢慢红了,索性把脸埋更深,假装听不见。
他也不再多说,只抱着她,任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远处传来三更鼓,咚——咚——咚——,敲得慢,听得清。
天快亮了。
他本该起身,该去处理后续,该让大夫看看胳膊上的毒伤,该回房换衣、洗漱、理事。
但他不想动。
这一会儿太难得了。她安安稳稳在他怀里,没哭没抖,还能呛他两句,能说“我也想护着你”。
这就够了。
比打赢十场仗都踏实。
他想着,手又紧了紧,低声说:“甜宝。”
“嗯?”
“别乱跑了。”
“我没跑。”
“别想自己扛事。”
“可我也……”
“听话。”他打断她,“让我多抱会儿。”
她终于不犟了,乖乖趴着,手指无意识绕着他腰带上的穗子打圈。
烛火又矮了一截,快烧到底了。光晕缩成一小团,照得两人交叠的影子蜷在墙角,像一对不愿分开的剪纸。
风停了,铃不响了,连血味都淡了。
只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带着点困意,鼻尖蹭着他衣领,暖乎乎的。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可还强撑着不睡,怕一闭眼他就松手。
他心头一软,抬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梦。
“睡吧。”他说,“我在呢。”
她眨了眨眼,终于肯闭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没问,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重新落回她发顶,闭上眼,也跟着歇了口气。
这一仗打完了。
人回来了。
家还在。
他什么都不求了,就求往后每回她害怕的时候,他都能赶在前头;每回她想逞强的时候,他还能把她捞回来;每回她说“我也想护你”的时候,他也能笑着点头,然后继续当她的盾。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照进破窗,落在他染血的袖口上,颜色淡了些。
院内无人走动,府卫已撤,只剩角落这对男女仍靠坐在柱旁,未起身,未松手,未开口,也未分离。
晨光爬上她的发梢,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