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指尖还沾着蜜桃的甜汁,袖口蹭了点果肉碎屑。她低头瞧见,正想拿帕子擦,忽觉殿角烛火晃了晃。不是风——窗棂好好的,帘子也没动,可那火苗就是猛地一歪,像被人从外头掐了一把。
她抬眼,正好撞上燕云骁的侧脸。
他坐着没动,手还搁在案边,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可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没看她,目光钉在侧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雕花门上,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怎么了?”白芷轻声问,话音刚落,自己都吓一跳——嗓子眼发紧,尾音抖了半寸。
燕云骁没答,只抬手,极慢地将她面前的酒盏往里推了三寸。动作轻得像怕惊了谁,可这细微一动,反倒让整条长廊的空气都凝住了。
下一瞬,破窗声炸起。
不是碎裂,是整块琉璃被一股蛮力从外头踹进来的闷响。黑影翻入,刀光直劈白芷面门。那人一身夜行衣,蒙面,手里横刀雪亮,冲势狠绝,分明是要人命的架势。
茶案飞起。
燕云骁一脚踢翻长案,紫砂壶、果盘、酒盏全砸向来人。瓷片乱溅中,他已横身挡在白芷前头,玄色袍角扫过她膝头,带起一阵风。
刀砍在案板上,咔嚓裂成两半。
白芷后仰,脊背抵住椅背,手心全是汗。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那人一击未中,抽刀再砍,燕云骁侧身格挡,腰间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对方手腕喷血,刀哐当落地。
“护王妃!”燕云骁吼声如雷。
可这话还在空中滚,第二道黑影已从侧门扑进,第三道翻过回廊矮墙,第四道竟从屋梁跃下。四人呈四方合围,刀刃齐出,目标清清楚楚——白芷。
燕云骁低喝一声,剑彻底出鞘,反手一挥,逼退左侧两人。他脚步不动,始终背对着白芷,像堵墙,把她死死拦在身后。
“蹲下。”他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白芷咬唇,没动。
“我说,蹲下。”他又说,这次带了点怒意。
她这才滑下椅子,缩在座椅后方,手撑地,眼睛却死盯着他后背。燕云骁肩头微动,剑势陡然变快,一挑一刺,正中一人咽喉。那人哼都没哼,直挺挺倒地。
剩下三人更疯,招招奔命。一人佯攻燕云骁面门,另两人却突然转向,直扑白芷藏身之处。
“别过来!”白芷喊出声,慌忙摸袖中弩机。
可她手刚碰到机括,人已被一股大力拽起。燕云骁不知何时脱身,一把将她扯到怀里,旋身避过一刀,顺势将她甩向角落柱后。
“待那儿,别动。”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迎敌。
白芷背抵冰凉石柱,喘得胸口发疼。她看见他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可他像感觉不到疼,剑光翻飞,逼得敌人节节后退。可就在这时,她脚下一绊——方才跌坐时裙摆缠了柱角雕花,起身太急,整个人往前扑去。
燕云骁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那一眼,白芷记住了。
不是担忧,不是焦急,是一种近乎发狠的光,像刀劈开雾,直直剜向她所在的位置。他几乎是扔了剑,几个大步跨回来,一手捞起她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匕,反手掷出。
“噗”一声,正中偷袭者心口。
那人瞪着眼倒下,手里还攥着绳索,显然是想绑人。
燕云骁没看尸体,只低头确认她有没有伤着。白芷仰头,对上他眼睛,发现他额角全是汗,唇色发白,可眼神稳得可怕。
“没事。”她小声说,想让他放心。
他没应,只将她往柱后又推了半步,低声道:“别出来。”
话音未落,最后一人暴起发难。那人先前一直隐在同伴之后,此刻忽然暴退三步,从袖中甩出一物。不是刀,不是镖,是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散成扇形,直扑白芷面门。
“小心!”白芷尖叫。
燕云骁旋身拦截,左臂外侧一凉。
针扎进皮肉的瞬间,他已运劲逼毒。黑血从伤口飙出,溅在青砖上,滋滋作响。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白芷整个搂进怀中,背对外头,用身体替她挡住所有残局。
“闭眼。”他声音哑得厉害,“别看。”
白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下来。她死死抓着他前襟,指节发白,却听话地把脸埋进他胸口。布料上有血腥味,有汗味,还有他惯用的松烟香,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安心。
外头再无声息。
只有几具尸体横陈廊下,血泊漫开,映着烛火泛出暗红。一只打翻的酒壶还在滴酒,嗒、嗒、嗒,落在血洼里,分不清是酒是血。
燕云骁仍站着,没松手,也没回头。他目光扫过门外夜色,耳朵微动,听着每一丝风吹草动。手还按在她后脑,掌心滚烫,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们……死了?”白芷在他怀里轻声问。
“嗯。”他应得极简。
“不会再来了?”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只要我在,你就不会少一根头发。”
她说不出话了,只把脸贴得更紧。他心跳很快,隔着衣服撞在她耳膜上,一下一下,像擂鼓。
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是府卫终于赶到。火把光由远及近,照得廊下血迹愈发刺目。有人惊呼,有人抽气,有人高喊“保护亲王”。
燕云骁这才稍稍放松肩背,可手臂依旧箍着她,没放。
“能站吗?”他低头问。
白芷点点头,试着挪步。腿还是软,可她不想让他背,也不想让他抱,只想自己走。她扶着柱子站直,抬头看他。
他左臂那处伤口已用布条草草缠上,可血还是渗出来,染红半截袖子。他脸色比纸还白,可偏偏还冲她扯了下嘴角,说:“吓着了?”
“没有。”她嘴硬。
“撒谎。”他低声说,“你手冰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不吭声了,只伸手去碰他胳膊,想看看伤得重不重。他却一躲,皱眉:“别碰,有毒。”
“我能解。”她急了,“我学过……”
“现在不行。”他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等天亮,等安全了,你想怎么治都行。但现在,你给我乖乖站这儿,哪儿也不准去。”
她撅嘴,可看他那副凶样,到底没敢犟。
府卫统领冲进来,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亲王降罪!”
燕云骁摆手:“查外围,一个活口不留。尸体拖走,血迹清理。今晚事,不准传出去半个字。”
“是!”
统领领命而去。其他人忙着搬尸、洒灰、冲洗地面。白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来来回回,忽然觉得膝盖发酸。她靠在柱子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腕间银铃——叮当,叮当,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燕云骁转过身,背靠柱子,滑坐在她旁边。两人肩并肩,谁也没说话。
“其实……”她小声开口,“我能保护自己的。”
他侧头看她,眼角还带着方才杀人的冷意,可看向她时,那点狠劲儿立刻化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挡在你前头。”
“为什么?”
“废话。”他嗤笑一声,“你是我的人,我不护你,谁护?”
她噎住,脸慢慢红了。
远处火光跳动,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他闭了会儿眼,像是累极了,可手还是搭在剑柄上,随时能拔。
“等会儿回去,我给你煮姜汤。”她嘀咕,“驱寒。”
“你会煮?”他睁眼,挑眉。
“我可以学。”她瞪他,“总不能让你病了还得我照顾吧?”
他低笑出声,肩膀微微抖。“行,那你煮。要是毒不死我,我就认你手艺。”
“你才毒不死呢!”她推他一把。
他装作踉跄,往后一倒,顺势把她圈进怀里。她挣扎要起,他却不松,只把下巴搁她头顶,闷声说:“别动,让我歇会儿。”
她停了,也不推开,就那样靠着。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照得两人影子叠在墙上,像一棵树,根连着根。
府卫还在忙碌,血迹渐淡,可空气中那股铁锈味还没散。燕云骁始终没放开她,哪怕只是调整个姿势,也要确保她在他臂弯之内。
“你说……他们为什么还不死心?”白芷忽然问。
“执念罢了。”他淡淡道,“有些人输了,不认命,就想再扑一次,哪怕粉身碎骨。”
“可我们明明没惹他们。”
“因为你是我妻子。”他顿了顿,“在我眼里是珍宝,在他们眼里,就是能伤我的刀。”
她心头一热,嘴上却说:“那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省得他们老来找麻烦。”
“不可能。”他答得干脆,“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怕谁。”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
远处,最后一名府卫拖走尸体,院门重新关上。风静了,灯也稳了,可燕云骁的手,依旧紧紧搂着她。
他没动,她也没动。
夜还长,可这一瞬,仿佛已经熬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