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指尖还沾着茶盏的温意,唇边笑意未散,耳边忽响起一声清朗笑语:“亲王与王妃这般情深,倒让我等晚辈瞧见了什么叫‘少年夫妻老来伴’。”说话的是户部一位年轻郎中,刚成婚不足半年,面上带着几分羞赧,话却说得直爽,“我们两口子拌嘴时,她总拿您二位说事,说‘人家燕亲王能为王妃挑鱼刺,你连我碗里的葱花都懒得拨’——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他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哄笑起来。几位命妇掩袖,邻座老臣捋须点头,连一向严肃的礼部尚书都忍不住侧目,低声道:“可不是?昨儿还听我家那口子念叨,若早知有这般神仙眷侣,当年也不必翻《女则》翻到半夜。”
白芷脸一热,下意识低头,正想端茶掩饰,手腕却被轻轻按住。燕云骁不动声色将她手压回膝上,自己执壶,往她浅盏里又添了半勺清酒。动作极轻,像怕惊了什么。
“你们倒是会找榜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喧闹,“可别学她早上捡桃子的事,回头摔了自个儿,还得我抱回去。”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白芷瞪他一眼,小声嘀咕:“谁要你抱了?我自己走得好好的。”
“是是是,”他眼尾微弯,语气却一本正经,“王妃英明神武,连滚落的桃子都能救,区区几步台阶,自然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滑稽,偏他又板着脸,反倒更显逗趣。白芷憋不住笑,索性扭过头去不理他,耳尖却悄悄红了。
“哎哟!”旁边一位穿藕荷色裙的夫人拍案,“你们瞧见没?亲王方才那句‘抱回去’,分明就是认了!我敢打赌,府里那些小婢早传遍了——‘王爷最怕王妃摔,走路都要牵着手’。”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前日我去王府送绣样,正撞见王妃踮脚够架子上的账册,亲王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拎起来,让她站自个儿靴面上。那小模样,活像只赖在窝边的猫崽子。”
“你还说!”白芷急了,转头就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下,只鼓起腮帮瞪人。燕云骁却坦然受之,只淡淡道:“账册高,她够不着。我不扶,难道让文书砸她头上?”
“哎哟喂,这叫扶?”那夫人笑得直拍腿,“这叫趁机占便宜!你当咱们瞎呢?”
满堂哄笑再起,连几位素来冷面的老将军都绷不住嘴角。白芷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银铃,叮当轻响。燕云骁察觉,微微侧身,宽肩恰好挡去大半视线,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她护在角落。
“你们啊,”他慢悠悠道,“茶水还没凉,故事倒编出三折来了。不如说说,谁家夫人今早也因捡东西被夫君训了?我好心里平衡些。”
这话一出,席间霎时安静两息,旋即炸开锅来。几位年轻官夫人纷纷举杯告饶,说自家那位才不管捡不捡,只管骂“蠢货别乱动”,惹得众人又是大笑。
“还是亲王懂疼人。”一位年长命妇叹道,“我年轻时,夫君连伞都不肯多撑一寸,生怕湿了官服。哪像如今,连糖都记得口味。”
此言一出,气氛微静。白芷抬眼,正对上燕云骁的眸子。他没说话,只将自己杯中清酒缓缓倾入她浅盏半分,动作轻得像怕惊了酒面涟漪。然后他低声道:“他们说得对。”
白芷垂眸,看着那半杯酒液晃荡,映出灯火碎金。她忽然想起风雪夜,他背着她穿过长街,她冻得发抖,他闷声说:“甜宝是温我心头的酒。”那时她不懂,只觉这话奇怪,酒哪能暖心?如今却明白,有些情意,原就不靠言语,而是一次次俯身、一次次伸手、一次次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护进怀里。
“原来……”她轻声道,“我们也成了别人嘴里的佳话。”
“嗯。”他应得干脆,“早就是了。”
“可我觉得……”她顿了顿,指尖抚过杯沿,“咱们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不需要特别。”他看她,目光沉静,“寻常日子过好了,就是特别。”
这话落在喧闹里,轻得像片叶,却稳稳扎进她心坎。她抬眼看他,嘴角慢慢扬起,终化作一声轻叹,笑意从眼底漾开。
乐声再起,舞姬长袖翻飞,鼓点清脆。白芷悄悄探手入袖袋,摸出那只清晨拾起的蜜桃。表皮已有些皱,但依旧完整。她招来身边小宫女,低声交代:“拿去洗净,切了,分给大家尝尝。”
小宫女一愣,随即惊喜接下:“是,王妃!”
“别说是我的。”白芷眨眨眼,“就说厨房新进的,赏下来的。”
小宫女抿嘴一笑,退下时脚步轻快。燕云骁看在眼里,眉梢微动,低声问:“还留着?”
“好好的东西,丢了可惜。”她答得理所当然。
他凝视她片刻,忽而伸手,极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发间松动的玉簪。动作轻缓,指尖擦过鬓角,带起一缕微痒。白芷怔了怔,没躲,只低声道:“我自己来就行。”
“我知道你能。”他收回手,却没移开目光,“但我乐意。”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此时殿中仍有笑语传来,谈的仍是他们——谁说亲王曾为王妃追回一只飞走的纸鸢,谁忆起王妃初入府时躲在书房柱后偷糖吃,谁提起那回暴雨天,亲王冒雨回府,第一件事竟是确认王妃有没有关窗。
这些细碎往事,原是他们私藏的光阴,如今被一一捧出,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白芷听着,起初还脸红,后来只觉心口发暖。她忽然明白,被人称颂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爱,而是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瞬间:他记得她怕苦,所以药后总备糖;她知道他肩伤遇阴雨会痛,所以每到天变,总会“不小心”打翻热水,逼他换衣熏药。
这些小事,原以为只有他们懂,如今却成了众人嘴里的“佳话”。
“太后前日还说,”一位命妇忽然压低声音,“亲王娶王妃,是大福气。说她亲眼看着亲王从小到大,头一回见他笑得那样松快。”
白芷心头一颤。太后未至,却已被请来作证,仿佛连宫中最尊贵的目光,也认可了他们的路。
“可不是?”另一人附和,“我听内侍讲,那回王妃病了,亲王守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太医劝他歇息,他说‘她睡着,我也睡着’,说完真就靠着床沿闭了眼——可手一直抓着王妃的袖角,一动不动。”
“哎哟,这话说得我心都化了。”有人轻叹,“情厚如酒,愈久愈醇。他们这才刚开始,往后几十年,还不知要甜成什么样。”
“情厚如酒”四字落下,殿中竟有片刻安静。白芷抬眼看向燕云骁,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她忽然想起那夜他重伤醒来,她抱着画哭,他费力抬手拭泪,哑声唤她“甜宝”。那时她以为,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好。如今才知,活着不够,还要一起活着,被看见,被记住,被说成故事,一代代讲下去。
“他们说得对。”他忽然又道,声音很轻,只她听得见。
她没问对什么,只点点头,将手中浅盏轻轻碰向他杯沿。清脆一声,如同银铃轻响。
他勾了勾嘴角,抬手执壶,又给她添酒。她佯怒:“再喝就醉了。”
“醉了也没事。”他淡淡道,“我背你回去。”
“谁要你背!”她小声抗议,却没躲开他递来的酒。
乐声渐高,舞影婆娑。殿角钟漏滴答走字,日影斜移五寸。白芷靠在椅上,脸颊微红,眼神温柔,左手轻抚银铃,右手握着半杯未尽的酒。燕云骁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中透着满足,右手置于案边,距离她不过尺许,随时可护。
群臣仍在谈笑,话题绕不开这对璧人。有老臣感慨:“少年夫妻老来伴,瞧着就有福气。”有年轻官员笑言:“我若能得一半这样的情分,死也甘心。”命妇们则窃窃私语,说王妃虽出身低微,却凭真心挣来这份尊荣,实乃女子典范。
白芷听得分明,不再羞怯,只觉心口涨满,像春水漫过堤岸。她悄悄抬手,摸了摸发间玉簪——是他方才亲手替她插稳的。她没说话,只将身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他察觉,侧头看她,眼底笑意如星。
灯火未熄,笙歌未止,盛宴仍在继续。一对璧人静坐欢场中央,如珠玉生辉,不知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