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宫道上,碎成一片片金箔。白芷被燕云骁抱着走过最后一段台阶时,腕间的银铃晃了一下,叮当轻响。她没挣扎,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小声嘀咕:“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谁敢看?”燕云骁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可话音刚落,迎面就撞上一队捧着果盘的宫人。那几个小太监低头疾行,听见动静立刻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其中一人手一抖,盘子里的蜜桃滚出来一个,在青砖上打了两转,停在燕云骁靴尖前。
白芷噗嗤笑出声。
燕云骁瞥了眼地上的桃子,又看看怀里的人,眉梢微动:“笑什么?”
“你刚才说‘谁敢看’,结果立马就有人看见了。”她眨眨眼,“还吓掉了桃子。”
“那是他们自己手滑。”他纠正,终于将她放下,却仍揽着她的腰扶稳,“不是我吓的。”
白芷站直身子,理了理裙摆,抬头看他。阳光正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平日冷沉的眼睛也透出点暖意。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花径里说的话——“我爱你”——心跳快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去捡那只桃子。
燕云骁伸手拦住她:“脏了。”
“不脏。”她已经拾了起来,吹了口气,“洗洗还能吃。糟蹋东西不好。”
他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那桃子确实没磕坏,表皮光润,沾了些灰。她顺手塞进袖袋,打算回头让人洗净再分给厨房的小宫女。
两人并肩走向大殿长廊,脚步一致,距离不远不近。白芷悄悄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宫花,是燕云骁早上亲手给她簪的,还没来得及换正式宴装头饰。她指尖碰到花瓣,忽觉手腕一暖——银铃又响了,是他走路带起的风拂过的。
她侧头看他。
他也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都没说话,只彼此轻轻一笑。
临近殿门,守门内侍高声通传:“亲王与王妃到——”
门扉推开,内里灯火辉煌,丝竹之声扑面而来。群臣已列席过半,见二人携手而入,纷纷侧目。有老臣捋须点头,年轻些的则交头接耳,目光落在白芷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白芷下意识收紧手指。
燕云骁立刻察觉,掌心覆上来,包住她的手背,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他略低头,在她耳畔道:“今日不必拘礼,我陪你。”
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她抬眼看他,阳光般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羞涩淡了,勇气添了三分。两人携手迈入大殿,身影映在朱红柱间的铜镜里,一高一矮,一玄一绯,像幅刚画完的工笔喜图。
御座旁设双案,白芷依制坐于燕云骁侧下方。殿中乐舞已起,舞姬长袖翻飞,鼓点清脆。酒过三巡,太监奉上各色点心果品。燕云骁不动声色,将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糖推至她手边。
白芷一怔。
那糖纸是旧式的黄油纸,折角处还用墨笔写了“甜宝”二字,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她记得昨儿才提了一句想吃,没想到他竟真让人备上了。
她指尖微颤,低头抿唇,笑意藏不住。
旁边一位邻席大臣瞧见,低声对同僚道:“亲王连糖都记得她爱吃什么,这情分,可不是装出来的。”
“听说早年王妃还是小婢时,亲王就常偷偷塞糖给她。有一回被侧妃撞见,还说是‘赏下人的’。”另一人摇头,“哄谁呢,全府都知道那是专门留的。”
话音未落,殿中茶香渐浓,太监端着热茶穿梭席间。一名小太监走到白芷案前,躬身奉茶,却不慎脚下一滑,托盘倾斜,眼看滚烫茶水就要泼向她裙裾。
电光石火间,一只修长手掌横空而出,精准扣住茶壶边缘,硬生生将倾倒之势止住。热气腾腾的茶水在壶口晃荡几下,终究未洒出一滴。
是燕云骁。
他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过程,只觉眼前一花,危机已解。他顺手接过茶盏,放回案上,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
唯有离得近的几位命妇注意到,王妃耳尖泛红,而亲王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她半寸。
片刻后,有人低叹:“郎情妾意,不过如此。”
这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散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这般体贴,真是少见。”
“寻常夫妻能相敬如宾便算美谈,他们倒像是打小一处长大的。”
“可不是?你看亲王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
白芷听得分明,低头绞着手帕,嘴上不说,心里却甜得发胀。她偷偷抬眼瞄他,正撞上他转来的视线,两人又是一笑,像藏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偏殿垂帘之后,太后执玉柄鎏金扇,正静静观望着这一切。身边女官轻声道:“王妃今日穿得素净了些。”
太后摇扇,唇角微扬:“素净好。太艳压不住福气,太简显不出身份。她这身月白绣银蝶的裙裳,正好。”
女官顺着看去,只见燕云骁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白芷碗中,又不动声色用筷尖挑出细刺。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太后看得笑了,抚扇轻语:“这丫头,真能让他松眉。”
此语一出,左右宫人均知太后悦。消息悄然传开,席间议论更添几分热络。
一位白须老臣举杯起身,朗声道:“亲王伉俪情笃,实乃国之祥瑞!老臣敬二位一杯,愿琴瑟和鸣,岁岁如今!”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相贺。“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之声不绝于耳。
白芷羞得几乎坐不住,抬手挡了挡脸,却被燕云骁轻轻握住手腕拉下。他执杯回敬群臣,坦然受誉,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回她面上时,冷峻化柔,如同寒冰遇春阳。
乐舞再起,灯影流转。殿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在这片热闹之中,他们之间却像隔出一方静地。
燕云骁忽然举起酒杯,不言只笑,朝她示意。
她会意,也举起手中浅盏,轻轻一碰。
清脆一声,如同银铃轻响。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她想起清晨花径里的誓言,他忆起她踮脚亲吻的温度。人群如潮水退去,只剩彼此呼吸可闻。
她轻轻晃了晃腕间铃铛。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还好好的,在一起,被所有人看见。
一曲将尽,新舞未起。殿角钟漏滴答走字,日影斜移三寸。白芷低头看了眼袖袋里的桃子,心想待会要不要拿去厨房交代一句。燕云骁则不动声色替她拨开一块莲蓉糕上的芝麻,怕她过敏。
太后仍在帘后含笑观之,扇尖轻点案沿,节奏与乐声应和。群臣谈笑风生,话题绕不开这对璧人,连平日最挑剔的礼部尚书都忍不住赞了一句:“少年夫妻老来伴,瞧着就有福气。”
白芷听见了,脸更红,索性低头喝了一口茶掩饰。
茶温正好。
她抬眼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又是一笑。
灯火未熄,丝竹未止,盛宴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