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石林,石头的缝隙里钻出一股阴冷的气流,陈轩没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他右脚一拐,踩进两块巨岩夹缝之间的一道裂口,碎石哗啦滚落,他顺势一滚,整个人滑进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岩穴。
洛璃没跟进来。
不是她不想,是他没让她进。
刚才那一眼,他已经看清了这处藏身点——背风、死角、上方有遮蔽,最重要的是,入口窄得只够一个人猫腰钻,外人想强攻都得排队送死。
他把最后一块挡路的碎石往里推了半寸,刚好能从内侧看见外面,又不会暴露自己。然后靠墙坐下,后背贴着冰冷岩壁,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磨盘,呼吸一深就扯着肋骨疼。右眼倒是不烫了,但眼皮沉得厉害,像是被人灌了半斤铅水。他抬手摸了摸心口,《噬灵诀》还贴在那儿,书皮温热,不算烫手,也不凉透,像是刚烤过火的铁片。
“陆压。”他低声道,“十丈。”
书页轻轻一颤,墨色小人从封面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玄袍袖子甩了甩,冷哼一声:“十丈?你当我是阵法傀儡?还得给你画个圈?”
“少废话。”陈轩闭上眼,“有人靠近就吱声,别等脑袋搬家才想起来叫。”
陆压跳出来,站在书页上,三寸高的小人叉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谁盯的你?‘溯灵蛛网’,上古追踪阵,靠功法共鸣定位。你现在就像夜里举着火把跑的傻子,谁都能顺着光找上门。”
“所以呢?”陈轩揉了揉眉心,“你想让我把书烧了?还是现在就自废修为,跪地投降?”
“啧。”陆压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你上司,早就把你开了。胆子不大毛病不少,运气逆天命还贱。”
“我谢谢你啊。”陈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要不是你这张破嘴天天骂我,我还真活不到今天。”
“那是。”陆压昂头,“没有我,你早被第一个金丹修士拍成肉饼了。”
两人对呛几句,气氛反倒松了些。陈轩缓缓调整呼吸,引导体内残余灵力沿着经脉游走。每动一丝力气,经脉就像被钝刀刮过,疼得他牙根发酸。但他没停,一点一点把散乱的灵流归拢,修复那些因超限吞噬而撕裂的细脉。
“你说……那玩意儿还会来?”他忽然开口。
“哪玩意儿?”陆压假装不懂。
“别装。”陈轩睁开一只眼,“眼睛带红符文那个,说我是容器的那个。”
陆压收起嬉笑,袖子一甩,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纹路,和陈轩右眼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它不是‘会来’。”陆压声音低了几分,“它已经在了。刚才那声‘归途已开’,不是通知你,是通知整个世界。所有和《噬灵诀》同源的东西,都会感应到你。”
“包括你?”
“……”陆压沉默了一瞬,“我比它们晚一步腐烂而已。”
陈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你岂不是最怕我死?我死了你也完蛋。”
“聪明。”陆压冷笑,“所以我才一直骂你蠢,就是怕你哪天脑子一热,冲上去送死,把我拉下水。”
“那你现在觉得呢?”陈轩靠回岩壁,“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多。”陆压跳到他肩膀上,小手搭凉棚往外看,“那股意识只是投影,但它能借天地灵气慢慢凝聚。下次再来,可能就不止是喊话了,说不定直接附体某个倒霉蛋,提着剑砍你脑门。”
“那就等他来。”陈轩活动了下手腕,“反正我也不是没打过投影。”
“你以为这次还是残影?”陆压嗤笑,“上次它没准备,你捡了便宜。这次它要是真身降临一丝,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你知道元婴期和化神期的差距吗?就像蚂蚁看人,你连它怎么出手都看不清。”
“可我不是蚂蚁。”陈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有你。”
“……”陆压愣了一下,随即呸了一口,“少来这套煽情的,恶心。”
“我说真的。”陈轩没看他,“你虽然嘴欠,但每次关键时刻都没掉链子。我不信你真是为了复活什么魔尊才留在我身边。”
陆压没吭声,缩回书页里,只留下一句:“别指望我替你挡雷,我没那么高尚。”
陈轩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知道这已经是陆压能给出的最软的话了。
他继续调息,灵力一点点填补破损的经脉。右眼热度彻底退去,视野恢复清晰,甚至能看清外面石头上爬的一只黑蚁。胸口的闷痛也减轻了不少,至少站起来不至于当场栽倒。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陆压从书页缝里冒出头,“躲呗。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好功法,等伤养得差不多了再出来。”
“躲?”陈轩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它既然认准我是容器,就不会放过我。与其等它找上门,不如我们先做点准备。”
“你打算干嘛?”陆压眯眼。
“找能扛住它意志冲击的东西。”陈轩缓缓道,“或者……找能帮我的人。”
“哈?”陆压差点从书上跳下来,“你还想找帮手?就你这副见谁都想吞一口的样子,谁敢跟你合作?”
“我不是那种人。”陈轩皱眉。
“你是。”陆压毫不客气,“你昨天还把那个金丹修士的护心镜捏碎了,前天顺走了人家传讯符,大前天偷了杂役院的灵米煮粥——哦对,那锅粥到现在还没刷锅。”
“那是意外!”
“反正你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疯子。”陆压摊手,“谁跟你组队,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轩沉默片刻,忽然道:“但我救过洛璃。”
“嗯?”陆压一顿。
“她明明可以走,但她没走。”陈轩盯着洞口外的风沙,“她说要跟我共进退。这种人……应该不会完全不信我吧?”
“所以你想拉她入伙?”陆压冷笑,“你不怕她哪天发现你右眼变红,吓得尖叫着跑去找宗主?”
“我不怕。”陈轩声音很轻,“她问过我,‘你吞的到底是修为,还是人心’。那一刻,她没把我当怪物。”
陆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行吧,算你有点脑子。不过别指望她能帮你对抗魔尊残魂,那不是她能插手的级别。”
“我知道。”陈轩闭上眼,“但我需要一个支点。只要我能站稳,就能撬动更多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防下一次袭击?”陆压问。
“两个办法。”陈轩睁开眼,“第一,想办法遮掩《噬灵诀》的气息,别让它再被人用什么蛛网阵扫到;第二,在它真正降临前,找到能硬抗它精神压迫的屏障——比如某种古老禁制,或者……一件能隔绝神识的宝物。”
“听起来像做梦。”陆压撇嘴。
“梦做得多了,也能成真。”陈轩靠回岩壁,“我以前加班的时候,项目deadline前一天还在改PPT,老板说‘这不可能完成’,结果呢?我不仅交了,还拿了奖金——虽然最后被同事抢了。”
“然后你就穿过来当杂役了?”陆压笑出声。
“挺公平的。”陈轩咧嘴,“至少这次,没人能抢走我的东西。”
陆压看着他,忽然收起讥讽,低声说:“你以为赢了一次封印就结束了?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开始。”
“那就看看。”陈轩目光沉静,“是他先找到我,还是我先准备好。”
岩穴内陷入安静。风从石缝钻进来,带着沙粒敲打书皮的声音。陈轩闭目调息,呼吸逐渐平稳。陆压缩在书页角落,小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实际上,他正用残魂之力默默扫描十丈范围内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波动。
没有追踪者。
暂时安全。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远处山脊线上,一片云悄然聚拢,形状隐约如一只竖瞳。
陈轩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噬灵诀》上,指尖微微发烫。
书页深处,黑线缓缓搏动,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