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律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像风里残烛,挣扎着晃了一夜,终究还是灭了。
第二天,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再次将他从枯坐中惊醒。他惶惶抬头,逆着门口泻入的天光,看见一个他此刻最不愿见到、却又隐隐预料会出现的熟悉身影,被两名军士带了进来。
是“清徐当铺”的掌柜,徐清风。
“杜、杜掌柜……”徐清风的脸色比糊窗的棉纸还白。
“老徐?”杜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你……你怎么……”
“杜掌柜!救救我!救救我呀!”徐清风哪里还顾得上礼数,扑上来死死攥住杜律的胳膊,,“他们……钦差卫队!突然就围了我的铺子,翻箱倒柜!说……说我的当铺偷了高刺史的珍藏字画!说我是主谋!要拿我下狱问罪!杜掌柜,这、这杀头的罪名,我……我担不起!担不起啊!”
“老徐!稳住!说清楚!”杜律强自镇定,用力掰开他冰凉颤抖的手,将他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又急急倒了碗凉茶塞过去,“他们真从你铺子里……搜出了高大人的东西?”
“搜出来了!那副杨太傅的字呀!”徐清风接过茶碗,手抖得茶水泼出大半,也顾不上喝,只顾嘶声道,“可小的冤枉!天大的冤枉!那画……那画明明是高大人府上一位管事亲自送来,说是大人一时银钱周转不灵,暂押在铺里换些现银救急!怎么转头就成了我偷窃官宦珍藏?这、这从何说起啊!”
“高大人……派人押画换钱?”杜律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混乱的头脑飞速转动。
“要么,是偷画的人本就是沐柳手下,做局陷害。”杜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在砂纸上磨过,“要么……就是高大人自己,出了纰漏,被人拿住了天大的把柄,不得不……弃车保帅,拿这幅画,甚至拿我们……来换他自己的平安。”
“弃车保帅?”徐清风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与难以置信,“杜掌柜,你是说……高大人他……他把我们卖了?可这对他有何好处?我们若下了狱,严刑拷打之下,万一……”
“所以我说不可能!”杜律烦躁地打断,却又底气不足,“高大人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岂会自断臂膀,自掘坟墓?”
“可杜掌柜!”徐清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您想想!那来当画的人,对‘清徐’的底细、对高府的门路,乃至对当行的规矩,都清楚得很!若真是外人偷盗栽赃,岂能如此门清?如今你我二人,一个‘造秀’掌柜,一个‘清徐’掌柜,都被‘请’到了这钦差行辕里,隔开看管,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除了高大人在背后……在背后……”他说不下去,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眼中彻底崩塌的绝望。
杜律沉默着,
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内衫。
不知过了多久,杜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颤音。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密布,但那份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狠劲与求生欲,终于压倒了最初的恐慌。
“事到临头,慌也无用。”他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绝,“老徐,听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挣出一条生路。”
“生路?杜掌柜,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有什么生路?”徐清风眼神涣散。
“有。”杜律起身,走到屋内唯一的小案边,那里备有笔墨。他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饱了墨。“我写一封信。一封……家书。”
“家书?”徐清风茫然。
“对,家书。”杜律笔下不停,字迹端正平稳,与他此刻的心境截然相反,写的是些家长里短、报平安的寻常话语。“明面上,是让家里人宽心,莫要牵挂。但里面,我用了只有家里老仆才懂的暗语。将你我今日之境遇,高大人的可疑,沐相的步步紧逼,都隐在其中。只要这信能送出,送到我家里那位跟了我三十年的老管家手上,他必能看懂。”
“递信?杜掌柜,沐相的人岂会让我们轻易递信出去?只怕这信一出手,便落到了他们手里,成了新的罪证!”徐清风急道。
“顾不得那许多了。这是眼下唯一能透出风声的法子。”杜律写完最后一行,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普通信封,以浆糊封口。“他们既然允我独处,还备了笔墨,或许……正是要看看,我会找哪条路。”
他不再犹豫,走到门边,轻轻叩响了门板。
门外守卫很快应声,拉开一条缝。
杜律堆起尽可能自然的、带着讨好与恳求的笑容,将信双手递上:“军爷,辛苦。在下被请来问话,已一日未归家,家中老母妻儿必然忧心如焚。这里有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劳烦军爷行个方便,能否……替在下送往家中?也好让家人安心。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说着,袖中滑出一小锭银子,便要往那守卫手里塞。
那守卫是个年轻兵士,看了看信,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杜律满脸的恳切与疲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挡回了银子,接过信道:“送信需禀报沐相。沐相准了,自然为你送到。”
“是是是,多谢军爷,有劳军爷代为通禀。”杜律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守卫不再多言,拿了信,重新合上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杜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徐清风也瘫在椅中,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重的呼吸在斗室中交错。
行辕另一处,书房内却是一派光风霁月。
沐柳安然坐于主位,手边茶烟袅袅。下首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官员,正是她从户部带来的心腹之一,员外郎严一飞。
“严大人,”沐柳含笑,“、关于筹建码头、拓宽漕运的章程初稿。本相粗略看过,觉着大体框架尚可。你是户部老人,精于度支工程,且帮本相再看看,其中可还有疏漏、不妥之处?”
严一飞拱手道:“回沐相,下官与几位同僚昨夜已初步议过。高大人的这份章程,于选址、用料、工时、银钱预算等项,所列详实,考量周延,循规蹈矩,就本子而言……确无大的纰漏。”
“哦?循规蹈矩,确无纰漏?”沐柳端起茶盏,用盖儿轻轻撇着浮沫,唇角笑意深了些,抬眼看他,“严大人,你我督办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的要务,所思所虑,当不止于‘无纰漏’。更需……料敌从宽,谋事于前。”
严一飞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忙坐直身体:“请沐相明示。”
“譬如,”沐柳放下茶盏,指尖在那文书上虚虚一点,“码头新立,百事待兴,突发状况必多。章程中可曾详列各类意外的应对预案、额外支应的款项从何而出?再如,码头不单是泊船卸货之地,随之而来的仓贮、邸店、车马、人力、乃至治安消防,如何规划统筹?这些若不及早虑及,届时必成掣肘,反误大事。”
严一飞听着,眼中闪过思索,旋即露出钦佩之色,再次拱手:“沐相所虑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确该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些,将这些可能衍生的事务,预先纳入章程规制之中。”
“本相就知道,严大人是明白人。”沐柳笑意温煦,示意侍从为他续上热茶,“当年本相力主将你从江南漕司调入户部,看中的便是你处事缜密、颇有干才。如今这码头兴建,千头万绪,正需一位能统揽全局、协调各方之人,坐镇督办。严大人,本相思来想去,你……乃是不二人选。”
严一飞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忙起身:“沐相抬爱,下官惶恐。此等重任,下官唯恐才疏学浅,有负沐相信任……”
“诶,严大人过谦了。”沐柳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语气不容推拒,“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此事关乎陛下北伐大计,关乎江南未来税赋根本,非心腹干吏不能托付。你只需记住,此番督办,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求事成。若有难处,无论涉及何人何部,皆可直言,本相为你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严一飞岂能不懂?这不仅是委以重任,更是授予了极大的权柄与倚仗。他心中一定,脸上露出郑重之色,再次起身,长揖到地:“沐相信重若此,下官……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君恩!以下官愚见,万事人为本。既蒙沐相委以此任,下官当先从筹建督办衙署、选定得力属官入手。人事既定,则章程可立,诸事可循序而进。”
沐柳抚掌,眼中露出赞许:“好!严大人果然深知其中三昧。人事乃根本,你放手去做。本相唯有一言——务必精干妥当。”
“下官明白。”严一飞肃然应下,“如此,下官先行告退,即刻着手筹备。”
“去吧。”沐柳颔首,目送他步履沉稳地退出书房。
严一飞前脚刚走,后脚书房门又被轻轻叩响。方才那名收了杜律家书的年轻守卫快步进来,双手将信奉上。
“沐相,这是‘造秀’钱庄杜律方才写就,托小的转送其家的……一封家书。请沐相过目。”
沐柳目光在那封寻常的信封上一扫,并未去接,只随意问道:“他可说了什么?”
“只说离家一日,恐家人担忧,是报平安的家书。”
“哦,家书。”沐柳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她甚至没有抬眼仔细看那信封,“那便依他,帮他送了吧。毕竟人家一片孝心、牵挂家小,咱们也不好拦着。记得,找稳妥的快马,加急送去,莫让人家中老母妻儿等得心焦。”
守卫明显愣了一下,迟疑道:“沐相,这信……您不先看看?”
“看什么?”沐柳终于抬起眼,眸光清亮平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他若真有心隐瞒,写在家书里的东西,又岂是旁人轻易看得懂的?既是要送,便大大方方、妥妥帖帖地替他送了。咱们是朝廷钦差,不是剪径的强盗,拦人家书作甚?”
“……是,小的明白。”守卫虽仍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便要退下。
“慢着。”
守卫驻足。
沐柳端起已微凉的茶,浅浅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庭中那株在午后阳光下姿态舒展的老柳,声音轻缓,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去唤沐盛来。”
“告诉他,这封杜掌柜的‘家书’……”
“就劳烦他,亲自走一趟。”
“务必,护送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