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的意识在识海中摇摇欲坠,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破灯笼,风一吹就灭。那股“心跳”越来越强,每跳一下,他的记忆就被撕掉一块。他记得自己姓陈,名字好像叫什么轩?不对……有人喊他“祭品”,说他是开启深渊之门的钥匙。他看见自己跪在黑石台上,双手被铁链锁住,头顶悬着一柄滴血的古剑。
“对……我是祭品……我该献出躯壳……”他喃喃着,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即将低头认命的瞬间,一道尖锐到刺耳的声音炸响在识海深处——
“蠢货!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偷灵石时手抖成什么样吗?!”
这声音熟悉得让他想踹人。
是陆压。
可这不科学。书都快被夺舍了,老墨不是早就没动静了吗?
“你他妈缩在墙角,手指头跟抽筋似的,差点把整袋灵石打翻!”那声音继续骂,“还一边偷一边念叨‘公司没发年终奖,这回得补回来’——就你这德行也配当魔尊容器?做春秋大梦!”
陈轩猛地一震。
没错,那是他穿过来第三天的事。杂役院发月例,每人三块下品灵石。他领完走半路,看见管事的储物袋口松了,灵石露了一角。他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蹲下去,用发抖的手指抠走了两块。
当时他还怕得半夜睡不着,生怕被人发现。
可这事……只有他知道。
这记忆太真实,太丢人,根本编不出来。
“我不是祭品……”他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是陈轩……二十六岁……前互联网社畜……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穿过来第一天就被安排刷茅房……”
那股入侵的意识明显顿了一下。
紧接着,书页深处传来一声闷哼,像是谁在硬扛剧痛。
下一秒,一股滚烫的墨色火焰从《噬灵诀》封面爆开,顺着陈轩紧握的右手逆冲而上,直贯识海!
火焰撞进那片漆黑王座前,轰然炸裂。
黑焰四溅,空间撕裂,原本凝实如铁的黑色王座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陈轩右眼骤然发烫,比之前更甚,仿佛有岩浆在里面沸腾。他本能地将残存意志往那处凝聚——结晶化的右眼成了他唯一还能掌控的锚点。
“吞它!”陆压的声音虚弱了许多,却依旧嘴臭,“别愣着!这是老子半条命换来的空档,你再不动手我就真散了!”
陈轩没废话。
他盯住了那道裂缝。
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冰冷意志,而是活生生的灵力流,带着腐朽与暴虐的气息,正属于魔尊残魂。
他张开意识之口,像饿狼扑食,狠狠咬了上去。
反向吞噬——开始!
灵力如浊流灌入,但这次不是被动承受,是他主动去抢!经脉早已千疮百孔,每一丝灵力涌入都像烧红的铁丝在体内乱窜,可他不管,死死咬住不放。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低吼,声音在识海中炸开,“你连我偷灵石都不敢拦,现在倒想抢我身子?”
那股入侵意识终于出现了波动。
它似乎没料到,这个本该任人宰割的“容器”,竟敢反击。
亿万血丝从虚空蔓延而出,如同活蛇般封锁通道,试图切断吞噬路径。同时,幻象再生——一个穿着灰袍的小孩跪在地上,满脸泪水,颤抖着举起双手:“求您……别杀我……我把身体让出来……”
陈轩看都没看。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陈轩这辈子,哪怕被同事抢项目、被上司骂狗不如,也没跪过。
他只信一句话:**你不给我,我就抢。**
右眼结晶剧烈震动,竟能看清那血丝中的灵力流向。他顺着最薄弱的一环,引导陆压留下的墨火强行打通一条缝隙。
墨火与血丝纠缠燃烧,发出滋滋声响,像是皮肉被烙铁烫熟。
“有点意思。”陆压的声音断断续续,“居然能用老子的火当导引……看来你这废物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少废话。”陈轩咬牙,“再撑三秒,我要把它主脉扯断。”
“三秒?你当老子是充电宝啊?”陆压冷笑一声,随即闷哼,“……行,三秒就三秒,大不了今晚投胎变个砚台,天天被人磨屁股。”
话音未落,又是一股魂力涌来,虽不如先前汹涌,却极为凝练,直接注入陈轩丹田,稳住他濒临崩溃的根基。
陈轩抓住机会,将吞噬漩涡猛然扩大。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抽取,而是悍然反扑!
他像一头潜伏已久的毒蛇,突然暴起咬住猎物咽喉,疯狂抽吸。魔尊残魂的主意识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重锤砸中胸口,整个识海都为之一颤。
黑鳞匍匐的地面开始龟裂,悬浮的尘环剧烈震荡,陈轩的身体仍坐在断墙边,可眉心已由紧锁转为发力状,嘴角的血不再流淌,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你听到了吗?”他轻声说,像是在问陆压,又像是在问自己,“它……喘气了。”
“当然喘。”陆压嗤笑,“你他妈现在正掐它脖子呢,换谁不喘?”
陈轩没再说话。
他全神贯注,引导着那股反向吞噬之力,沿着主脉一路向上,直逼识海深处的核心意识团。
那里,一团漆黑如墨的球体正在剧烈收缩,试图自保。可它忘了,《噬灵诀》本就是从魔尊身上撕下来的残片,对它的气息太过熟悉。
就像儿子认爹,哪怕爹脸肿了,也能闻出味儿。
“结束了。”陈轩低语。
他发动最后一击。
漩涡旋转至极限,墨火与自身意志融为一体,化作一根极细却无比锋利的线,精准刺入黑球表面!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过牛油。
黑球裂开一道细缝,一丝黑气逸出,瞬间被吞噬殆尽。
魔尊残魂首次出现溃退迹象。
可就在这时,陆压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停手!蠢货!它在诱你深入!”
陈轩一怔。
他感觉到,那黑球裂口虽小,内部却空旷无底,像一张伪装成伤口的巨口,等着他一头扎进去。
他若继续吞噬,极可能被反向拖入,彻底迷失。
“现在怎么办?”他问。
“撤。”陆压声音虚弱,“你能伤它一次,就说明它不是无敌。现在收手,保住这点优势,等下次机会。”
陈轩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打出缺口,就这么放过?
可他也知道,陆压不会拿自己宿主的命开玩笑。
他缓缓收回吞噬之力,漩涡逐渐缩小,直至归于平静。
识海中,黑球重新闭合,表面裂痕缓缓愈合,但那一丝被吞噬的痕迹仍在,像脸上多了道疤,再也抹不平。
外界,陈轩的呼吸变得平稳,额头青筋不再暴起,右手依旧紧握《噬灵诀》,指节却稍稍放松。嘴角那抹冷笑仍未褪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这一波,他没赢。
但他也没输。
他第一次,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吾主”,尝到了被吞噬的滋味。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这是半缕魂力?”
“嗯。”陆压懒洋洋应了一声,像是累极了,“省着点用,剩下那半条,等你真要死的时候再给你。”
“谢了。”陈轩低声道。
“少来这套。”陆压嗤笑,“你要真谢我,就把这本书供起来,每天上三炷香,念一百遍‘陆压祖师爷保佑’。”
“滚。”陈轩咧嘴,“等你变成砚台,我就天天用你磨朱砂,写‘此物有毒’四个大字。”
陆压没再回嘴。
书页间那缕墨色小人影子微弱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却又倔强地亮着一点光。
陈轩靠在断墙上,双目仍闭,可胸膛起伏有力,呼吸深长。废墟中,那些匍匐的黑鳞开始缓缓后退,不再朝拜,而是畏缩地钻回裂缝。
尘环停止扩张,乌云依旧厚重,但空气中那股压迫感,已然松动。
他没动。
他不能动。
身体还在恢复,灵力尚未回流,经脉依旧脆弱。他现在就像个刚打完架的醉汉,表面站着,其实五脏六腑都在晃。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是别人想夺他,他拼命守。
现在是他先动手,逼得对方防守。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再次低语,这次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听。
风从断墙缝隙吹过,卷起一页泛黄的纸角。
那页纸上,魔纹依旧黯淡。
但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未干:
“下次别怂,直接往死里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