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林语的皮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受害者陈立明住的是老城区一栋六层砖混楼,外墙爬满了斑驳的青苔,二楼阳台晾着褪色的蓝布床单,在风里晃出一片模糊的影子。苏瑶抱着笔记本走在他身侧,羽绒服袖口沾了点墙皮灰--刚才她踮脚拍楼道里的监控摄像头位置时蹭上的。
"这栋楼没有电梯,监控只装在单元门口。"苏瑶翻着昨天从物业调来的资料,"陈立明独居,三年前搬来,平时很少和邻居打交道。"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林语抬头看了眼二楼紧闭的防盗窗,窗台上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片边缘结着霜。
他们先敲了对门202的门。门开条缝,露出半张爬满老年斑的脸,老太太扶着老花镜,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证件上转了两圈:"警察啊?"她敞开门,屋里飘出中药味,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缸,水面浮着半片枸杞。
"想问下您和陈先生平时接触多吗?"苏瑶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语气放得很软。
老太太搓了搓枯枝似的手指:"他搬来那年我刚做完心脏搭桥,平时很少出门。就...偶尔在楼道碰见过。"她突然压低声音,"上个月有天半夜,我起夜听见他屋里动静--像是东西砸在地上,接着是摔门声。"她指了指西墙,"我这屋和他卧室就隔一堵墙。"
林语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您记得具体日期吗?"
"二十三号。"老太太立刻答,"那天我刚吃完降压药,睡不着,听见钟敲了两下。"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对了,他最近半个月总往楼下跑,手里攥着手机,跑得很急。有次我买菜回来,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直抖,像是...在哭?"
苏瑶的笔尖顿了顿:"您确定是哭?"
"那还能错?"老太太伸手比划,"他后脑勺的白头发都被风吹起来了,喉咙里抽抽搭搭的,我喊了声'小陈',他猛地回头,脸白得跟张纸,看见是我,说了句'没事婶子'就往楼上跑。"她叹了口气,"现在想想,那孩子那会儿肯定是遇上啥糟心事了。"
离开202时,林语瞥见老太太往他们兜里塞了两颗水果糖,苏瑶要推辞,老太太硬塞:"我孙子总给我买,我牙口不好,你们拿着。"糖纸在林语掌心攥出褶皱,他捏了捏,没说话。
楼下的便民杂货店是他们的下一站。玻璃柜台后坐着个穿藏蓝棉服的中年男人,头顶谢了块,正用指甲刀修着参差不齐的指甲。听见门铃响,他抬头扫了眼:"买啥?"
"我们是警察,想了解下陈立明的情况。"林语亮出证件。
男人的指甲刀"咔嗒"掉在柜台上:"陈...陈老师?"他弯腰捡工具,耳尖泛红,"他常来我这儿买烟,软中华,有时候买包盐、酱油。"
"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苏瑶翻开笔记本。
男人搓了搓手:"上周五晚上,他来买了盒安定。"他压低声音,"我这儿不卖处方药,但他说就剩两片了,实在睡不着。我看他眼底下青得能挂酱油瓶,就...就把自己备的半盒给了他。"他突然慌了,"我没赚他钱!就收了成本价!"
林语抬了抬手:"没人说你违法。他当时什么状态?"
"跟丢了魂似的。"男人回忆着,"付钱的时候手直抖,零钱撒了一地。我帮他捡,他抓着我手腕说'别碰',劲儿大得吓人。"他指了指柜台下的纸箱,"对了,三天前他往这儿存了个纸箱,说过两天来取,结果...就出事了。"
苏瑶眼睛一亮:"纸箱还在?"
男人点头,弯腰搬出个印着"光明牛奶"的硬纸箱,封条上有陈立明的字迹:"暂存王哥,12.10"。林语戴上手套拆开,里面是几摞账本、一沓照片,还有个黑色U盘。苏瑶用手机拍了照,对男人说:"这个我们需要暂时保管,之后会给你开收据。"
离开杂货店时,雾气散了些,阳光透过梧桐枝桠漏下来,在地上织出碎金。林语把纸箱抱在怀里,转头对苏瑶说:"去问问楼门口的早餐摊。"
早餐摊支在单元门斜对面,不锈钢蒸笼腾着热气,老板娘正给客人装煎饼果子,油星子溅在蓝围裙上。听见"陈立明"三个字,她的铁铲停在半空:"那大哥啊?可怜哟。"她用胳膊肘推了推旁边剥葱的老头,"他每天早上来买豆浆,雷打不动。"
老头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前阵子变了,改买黑咖啡了。"他剥葱的手没停,"有天我问他'咋不喝豆浆了?'他说'喝了胃里翻江倒海'。"他突然凑近,"我瞅着他那咖啡不对劲,不是速溶的,罐子上全是洋文。"
"您记得罐子什么样吗?"苏瑶追问。
老头眯起眼:"红盖子,瓶身是磨砂的,对了!"他一拍大腿,"有回他没拿稳,罐子摔地上,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看见标签上有'Xanax'--洋文我不识,但我闺女在药店上班,说那是治焦虑症的处方药!"
林语和苏瑶对视一眼。Xanax,阿普唑仑,强效镇静剂,国内严格管控。结合杂货店老板说的安定,陈立明近期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
"还有回更邪乎。"老板娘突然插了句,她擦了擦手,"上周三早上,他蹲在台阶上喝黑咖啡,突然跳起来,把杯子砸在墙上。我跑过去看,他指着墙喊'有人!有人在看我!'可那墙上就一摊咖啡渍,啥都没有。"她打了个寒颤,"我后来跟我老公说,这大哥怕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林语摸出根笔,在本子上重重画了条线。从老太太的"半夜异响"到早餐摊的"幻觉",陈立明的异常行为像一串逐渐拉紧的绳结,终于在命案前绷到了临界点。
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时,苏瑶的鞋跟卡在石板缝里,踉跄了一下。林语伸手扶住她,低头看见砖缝里塞着半张皱巴巴的广告纸,边角沾着泥--和陈立明家门口的泥印纹路相似。他蹲下来捡起,广告是健身房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晚十点,老码头",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可能是他收到的威胁?"苏瑶凑过来看。
林语把纸条收进证物袋:"需要做笔迹鉴定。"他抬头望向陈立明家的窗户,防盗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现在可以确定,他死前至少被困扰了半个月。害怕、焦虑、出现幻觉...这些情绪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苏瑶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王老板的利益纠葛,秘密会议,再加上陈立明掌握的把柄...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两人裤脚上。林语望着远处被雾霭笼罩的写字楼,那里有王老板的公司,有陈立明生前最后接触的秘密。他摸了摸兜里的水果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去办公室。"他转身走向停车的方向,"把这些线索串起来,该做犯罪心理侧写了。"
苏瑶小跑着跟上,马尾辫在风里扬起:"我来整理时间线。从半个月前的异常行为,到三天前存纸箱,再到案发当晚的密室...林队,你说他存的纸箱里,会不会就有那个'致命把柄'?"
林语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晨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把指向真相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