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雨丝还未歇，玻璃幕墙外的霓虹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斑。林语站在"天盛集团"的大理石前台前，西装内袋里装着张警官开的协查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口--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却被苏瑶用余光尽收眼底。
"两位稍等，王总正在接待客户。"前台小姐的笑容像标准化的塑料花，涂着豆沙色甲油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按了三次，才抬头道，"王总说可以进去了，38楼总裁办公室。"
电梯上行时，苏瑶垂眸翻着手机里的资料："天盛集团去年中标了市政工程，王正雄五年前从建材销售起家，三年前突然拿到几笔大项目......"她顿了顿，抬头时电梯门刚好开，"很像突然有了资金或者人脉支撑。"
走廊铺着深灰地毯，尽头那扇檀木大门上嵌着鎏金铭牌"总裁办公室"。林语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请进"。推开门的瞬间，潮湿的雨气裹着沉水香涌进来，正中央的大班台后，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起身，肚腩在西装下微微凸起，眼角的笑纹像刀刻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闪着钝光。
"林警官，苏助理。"王正雄绕过办公桌，伸来的手带着檀木手串的触感，"张警官上午打过电话，说你们要了解老周的事。"他指了指沙发，"坐，喝点什么？碧螺春还是咖啡？"
林语坐下时注意到沙发扶手上搭着件深棕大衣，袖口有细微的磨损--这个细节和办公室里整面墙的镀金奖杯、墙上那幅标价百万的青绿山水不太搭。苏瑶已经掏出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王总，我们主要想了解周正平先生最近的工作状态，以及您和他的合作情况。"林语从公文包里取出现场照片复印件，推过去，"周先生上周三遇害，根据财务记录，天盛和周氏贸易有三笔共计一千两百万的资金往来，最后一笔是案发前三天。"
王正雄的目光在照片上顿了半秒，指尖轻轻敲了敲杯盖："老周是我十年的合作伙伴，为人踏实。资金往来都是正常业务，市政工程的建材采购，周氏供应钢材，合同都在法务部备着。"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警察同志，老周的事我也很难过，但商场上的资金流动......"
"王总，周先生的财务报表显示，那三笔款到账后，立刻有八百七十万转去了境外账户。"苏瑶突然插话，钢笔在"境外"两个字下画了道重线，"周氏贸易的主营业务利润率只有百分之八，这样的资金周转频率不太寻常。"
王正雄的笑容僵了一瞬，喉结动了动。林语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闪--那枚戒指内侧有道细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的。"苏助理对财务很熟悉？"王正雄把茶盏放下，杯底与茶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周氏有周氏的安排，天盛只是按合同打款。"
"周先生遇害当天，手机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五分。"林语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通话持续了四分十七秒，能说说内容吗？"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王正雄的指甲在沙发扶手上叩出轻响，笑纹里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老周说家里水管漏了，问我有没有认识的装修队。这种私人电话，我以为没必要记。"
"水管漏了？"苏瑶抬眼，"周先生住的是小区商品房，物业24小时维修。"
"年轻人，别把什么都往阴谋论里扯。"王正雄重新堆起笑，只是眼角的褶皱更深了，"老周最近确实有点焦虑，说有人给他发匿名短信，可做生意的谁没收到过威胁？他这人胆小......"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林语的后颈微微发紧--这是他捕捉到关键信息时的直觉。"匿名短信？内容是什么？"他身体前倾，"王总，这可能和案件直接相关。"
"我哪能记得清？"王正雄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放下，"老周没给我看，就随口提了句。警察同志，我配合调查，但总不能编些没影的事吧？"他看了眼腕表，"实在不好意思，半小时后还有个视频会议......"
林语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他起身时，目光扫过大班台的抽屉--半开的缝隙里露出半截文件袋，封口处印着"市政工程审计"的红色字样。苏瑶已经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清脆的"咔嗒"声里，王正雄的眼皮跳了跳。
"感谢王总的配合。"林语伸手，再次触到那枚金戒指的钝光，"如果想起什么，麻烦联系张警官。"他顿了顿，"对了，王总的戒指很特别，是家传的？"
王正雄的手在握手时微微发僵，戒指内侧的细痕擦过林语掌心："朋友从香港带的，不值钱。"他笑着抽回手，"慢走。"
出了电梯，苏瑶把笔记本塞进斜挎包："他提到匿名短信时眼神往右飘，典型的说谎特征。"她摸出手机查天气，"周三晚七点，周正平家所在的小区确实下暴雨，但物业记录显示当天没有住户报修水管。"
林语仰头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雨丝在他镜片上蒙了层雾。王正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个身影在窗后闪过，像团模糊的暗影。"他左手戒指内侧的划痕。"林语摘下眼镜擦拭，"像是被钥匙或者刀具刮的。"
"周正平指甲里有金属碎屑，鉴定报告说含镍和铬，是不锈钢成分。"苏瑶突然停住脚步，"金戒指硬度低，被不锈钢刮出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雨幕里的霓虹在他们眼底跳动。林语摸出烟盒又放下--这是他戒烟的第七天。"去查王正雄的出入境记录，还有那枚戒指的购买时间。"他转身走向停车场，雨靴踩过水洼溅起水花，"更重要的是......"他回头时嘴角扬起冷硬的弧度，"那个市政工程审计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王正雄的抽屉里？"
暮色渐浓，天盛集团的玻璃幕墙在雨里泛着冷光，像头沉默的巨兽。林语坐进驾驶座时，手机震动起来--张警官发来消息：周正平的尸检报告更新，死者指甲里的金属碎屑，和王正雄那枚金戒指的划痕成分匹配度达百分之九十七。
"系好安全带。"林语转动钥匙，引擎声盖过雨声，"王老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