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越来越少。李大爷全家搬走了。王婶跟着儿子去了城里。刘叔病死了。张婆婆老死了。年轻人去外面打工。孩子跟着父母走了。老人一个接一个闭眼。
走的时候，他们来河边。跪着。磕头。哭。“江寻河，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江寻河点头。“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外面比这里好。”他们走了。村子空了。几十户人家，只剩他一个。他每天早起，去河边看灯。灯还亮着。魂还在。河还在。他还在。
外面打仗的枪声，偶尔能听见。很远。像打雷。闷闷的。他不怕。他知道那些兵不会来。上次来过一次，被灯吓跑了。再也没来过。这地方邪，他们说的。有鬼，他们说的。不能去，他们说的。
江寻河笑了。不是鬼。是魂。是灯。是守河人。比鬼可怕多了。
有一天夜里，他睡到半夜，听见外面有声音。脚步声。很多人。他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一队人从村口走进来。不是兵。是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衣裳破烂，满脸是土。
是逃难的。从北边来的。打仗了，活不下去了，往南边跑。路过村子，想歇脚。
江寻河走出去。那些人看见他，吓了一跳。“你……你是人？”
江寻河点头。“是人。”
他们松了一口气。领头的男人走过来。“老乡，我们路过，想借宿一晚。行不行？”
江寻河看着他们。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十几口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他点头。“跟我来。”
他把他们带到村里的空房子。那些走了的人留下的屋子。他点了灯，烧了水，拿了吃的。那些人千恩万谢。吃了，喝了，躺下，睡了。
江寻河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灯。灯闪了闪。像在说。“你做得对。”
他笑了。躺下。睡了。
半夜，他被哭声吵醒。爬起来，跑出去。声音从河边传来。他到河边，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岸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女人也在哭。
他走过去。“怎么了？”
女人抬头，满脸泪。“孩子病了。发烧。烧得厉害。我不知道怎么办。”
江寻河蹲下来，摸孩子的额头。烫。烫得吓人。他抱起孩子，往回走。女人跟在后面。他回到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打水，擦身子。喂药。折腾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孩子退烧了。女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谢谢你，谢谢你，你是好人。”
江寻河扶起她。“不用谢。孩子没事就好。”
女人看着桌上的灯。“这是什么？”
江寻河看着那些灯。“守河人的灯。守这条河的。守了千年了。”
女人不懂。但她觉得那些灯很好看。很暖。
那些人在村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领头的男人问江寻河。“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这里就你一个人了。”
江寻河摇头。“我不走。我要守河。”
男人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灯。“这河里有什么？”
江寻河没答话。他看着水面。水面下，那些骨头还在。那些魂还在。那些灯还在。
“有死人。很多死人。死了千年。我守着他们。”
男人脸色发白。走了。带着那些人走了。
村子又空了。只剩江寻河一个人。
又过了一年。外面不打仗了。有人说，新社会了。有人说，解放了。有人说，好日子来了。但没有人回村子。人们忘了这里。忘了这条河。忘了这些灯。忘了守河人。
江寻河不介意。他每天去河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灯。灯不闪了。他闪。在心里闪。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三十多岁。穿着干部服。骑着自行车。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灯，问江寻河。“你是守河人？”
江寻河点头。
那人拿出一张纸。“上面让我来调查。这条河，这些灯，有什么来历。你跟我说说。”
江寻河看着他。“你不会信。”
那人笑了。“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江寻河指着河面。“下面有座城。沉了一千年。城里挂满尸体。城墙上刻满名字。那些死了的人，名字还在。魂还在。灯是他们留下的。守着这条河。永远。”
那人的笑僵住了。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本子上写。写完了，合上本子，骑上车，走了。
过了几天，来了更多人。扛着机器，拿着相机。他们拍灯，拍河，拍江寻河。记者问他。“你一个人在这，不害怕吗？”
江寻河摇头。“不怕。习惯了。”
“那些灯，真的有那么神吗？”
江寻河看着那些灯。“它们亮了一千年。你说神不神？”
记者被噎住了。又问了几个问题。走了。文章发了。上了报纸。“湘西最后一位守河人，独守千年古河。”
有人看了文章，来找江寻河。想看看那些灯。想看看那条河。想看看守河人。来了，看了，走了。没有人留下。没有人愿意守。没有人愿意一个人住在这空村子里。
江寻河又一个人了。
很多年过去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不动了。坐在椅子上，让人抬到河边。看着那些灯。灯还亮着。魂还在。河还在。
他摸胸口的铜片。铜片很暖。他笑了。
有一天傍晚，灯突然全亮了。亮得刺眼。光里走出一个人。江离。
江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寻河，走了。”
江寻河看着太爷爷。“去哪？”
江离指着那些灯。“那里。你和那些灯一起。永远亮着。”
江寻河点头。他站起来。腿不疼了。腰不弯了。走向江离。走向那些灯。走进光里。消失了。
村里人早就不在了，没有人跪，没有人哭。只有那些灯，闪了闪。像在说。“知道了。记住了。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