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虚掩着，只留一条细缝。
下一秒，那缝隙里猛地炸出一声：“什么——？！演戏？！我跟你？！”尾音高得几乎掀翻屋顶。
蒙德邦正单手解着腕表，闻声抬眼。金属表带“嗒”一声扣在矮几上，他抬步朝卧室走，步伐仍旧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一声尖叫只是门外的风。
推门进去，甘柔正站在床边，身上那件松垮的家居服因为动作太大而滑下一边肩膀，露出圆润的锁骨。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里全是“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火星。
“夫人，冷静一点。”
蒙德邦立在门口，声音低而稳，像一堵墙把她的火气挡了回去，“别这样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甘柔往前一步，地毯在她脚下皱出一朵小浪花，“我只是不明白！你说要引出维达普，为什么要扯上我？还要演戏？”
蒙德邦叹了口气，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夫人，你还没想明白吗？”他走近两步，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衣领拢好，指尖却被她气呼呼地甩开。
“我之前告诉过你，维达普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他！”甘柔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像被自己的回音吓到，“再说了，你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演哪门子戏？”
“正因为不知道，才需要演。”
蒙德邦的语气依旧平板，却带着一点无奈，“给他一出足够逼真的剧情，他才可能露脸。”
甘柔的杏眼瞪得溜圆，睫毛扑闪扑闪。她忽然倒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八度，却更惊悚：“……难道要像电视剧里那样，我们俩先闹别扭，再分居个一年半载，好让他趁虚而入？”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被这狗血走向吓得打了个哆嗦。
蒙德邦抬手揉了揉眉心，金发在灯下泛起冷光。
“夫人，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他嗓音低低，带着一点纵容的叹息，却又掩不住唇角那丝极浅的弧。
甘柔踮了半步，指尖揪住蒙德邦的袖口，声音带着被踩了尾巴的猫劲儿：“难道我说错了？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她仰起脸，眼眶里还残留方才的惊愕，睫毛扑闪，把怒气扇得噼啪作响。
蒙德邦单手插袋，微微俯身，金发垂下一缕，落在眉骨投出冷冽的阴影。
“幼稚。”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像冰碴子滚进温水，瞬间把甘柔的火苗浇得滋啦一声。
“幼稚？”甘柔瞪圆了眼，腮帮子鼓得更圆，活像塞了两颗糖，“那、那难道还有更高级的版本？”
她急切地往前一蹭，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胸口，双手改环住他的手臂，指尖抓得紧紧的，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就是说演戏，但是可以不分居？不用演那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苦情戏？”
蒙德邦垂眸，目光从她揪得发皱的袖口移到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耳垂，薄唇勾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笨。”
他抬手，长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说过了，这辈子你别想离开我。”
甘柔被弹得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死心，揪着他袖口晃了晃，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黏：“那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别卖关子嘛。”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羽毛挠在人心口，挠得人心痒。
壁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蒙德邦微微俯身，唇角勾起一点近乎锋利的笑意，像刀背在夜色里闪了一下：“这一步，也许得请你母亲出面。”
甘柔原本就绷着的脸瞬间沉下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怎么又扯到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男人直起身，单手插进裤袋，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我知道你还在恨她，可眼下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大局当前，只能借她的身份用一用。”
甘柔别开眼，睫毛抖了抖，像在权衡又像在抗拒：“你早就盘算好了，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我保证，”蒙德邦垂眸，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指尖上，“整个过程，你们不必有过多交集。”
甘柔抬眼，眼神里那点防备稍稍松动：“真的？”
“真的。”他顿了半拍，像抛出一块冰，“顾太太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向警方实名举报：我，蒙德邦，涉嫌强奸。”
话音落地，卧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甘柔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抵到窗台，声音拔高得几乎破音：“你疯了？！这是犯罪指控，会毁掉你全部档案、全部后路！”
“维达普不是一直说我爱你爱得扭曲、带着病态的占有欲吗？”蒙德邦低低地笑，声音却像雪粒滚过铁皮，“那就让这条罪名坐实给他看。只有把刀递到他们手里，他们才敢走到光下。”
“可四年前那份协议，”甘柔的指尖掐进掌心，“是我自愿签的！我求你收留，你替我还债，我把自己押给你，这是我们之间明码标价的交易！”
“在外界眼里，那只是我强迫你卖身的白纸黑字。”
他抬手，指腹擦过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语气却透着冰渣，“维达普要的是‘证据’，那就给他最锋利的一把刀，足够让他以为可以一击致命。”
甘柔的声音像被冰水突然浸透，轻，却带着止不住的发颤。
“这算什么计划？”她往后退了半步，腰脊撞到窗台，檀木窗棂的冷意透过薄薄的睡衣直往骨头里钻。她抬手，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虚空的弧线，仿佛要把那荒谬的句子从眼前拨开，“你刚刚才说，不分居，不闹别扭……可现在你告诉我，我们很可能真的会被迫分开。”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如果维达普够狠……”说到这儿，她声音陡然低下去，几乎只剩气音，“你可能会坐牢，会身败名裂，甚至……”
她没能把最坏的两个字说出口，喉咙却先哽住了，眼底迅速积起一层水色。那层水色映着壁灯，像一泓随时会决堤的湖。
甘柔抬眼，望向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目光从他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滑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蒙德邦先生，”她嗓音发颤，却执拗地一字一句，“你拿自己去当诱饵，却把我留在岸上，这算什么‘我们一起演戏’？”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壁灯，昏黄的光像被拉薄的蜜，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甘柔话尾还在发颤，空气里绷紧的弦眼看就要断。下一瞬，蒙德邦骤然上前一步，他五指一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甘柔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整个人被猛地拉进他怀里，鼻尖撞在他胸口的金属纽扣，冰凉与炙热同时袭来。
男人低哑的嗓音落在她发顶：“你知道我以前有多混蛋，现在机会送到你面前，还不抓紧写进你的罪名簿？”
他手臂箍得极紧，仿佛要把她嵌进骨血，“剩下的债，余生我一条一条还，利息随你算。”
甘柔挣了一下，没挣开，随即用肩膀狠狠一顶，从他怀里挣脱。她后退半步，眼眶通红，声音却像碎冰：“你要是敢拿自己去坐牢，我就离婚！走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
说罢，她侧身绕过他，脚步凌乱却决绝，睡裙下摆扫过他的小腿。
背后，男人嗓音陡然降了八度，冷得像北地霜夜：“你敢。”
甘柔在门槛处顿住，背脊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
“你敢，我就敢。”
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落在地板上，清脆，不留余地。随后，门被拉开又阖上，“咔哒”一声，把最后的灯光也关在身后。
……
两天后
上午十点，阳光从书房半开的百叶窗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笔直的光条。
蒙德邦戴着蓝牙耳机，坐在书桌前，指间转着一支未开盖的钢笔。电话接通后，泰克拉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跳出来，带着明显笑意：“听说你和你家那位又吵了？动静大得连我这边都收到风声。”
蒙德邦语气平板：“只是计划需要，不是真的。”
泰克拉夸张地拉长声调：“计划？我看你是把脑袋冻住了。女人要的是商量，不是通知。你一句‘演戏’就把她吓跑，她能不怕吗？”
“不狠一点，维达普不会上钩。”
“狠也得有限度。”泰克拉收起笑，“甘柔不是你以前的线人，她是你妻子。你拿坐牢当诱饵，她当然慌。换成我，我也急。”
蒙德邦沉默两秒：“她情绪化，容易坏事。”
“情绪化是因为在乎。”泰克拉声音放缓，“把她当成年人，把计划摊开讲清楚，让她有选择权。否则，戏没演完，后院先起火。”
钢笔在蒙德邦指间停住。
泰克拉接着说：“我再说一次，别总用命令语气。平等对话，比任何布局都有效。”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泰克拉补一句：“我等你好消息，别再让我听到‘冷战’两个字。”
通话结束，书房恢复安静，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
晚上十点，一楼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白光从灯罩边缘泻下，落在沙发与茶几之间，地面木纹清晰可见。
蒙德邦把外套搭在扶手，先坐下。甘柔随后坐在对面单人沙发，抱了一个方形抱枕，指尖扣着抱枕的流苏。
蒙德邦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看向甘柔：“今晚我们好好谈谈。”
甘柔把抱枕抱得更紧，声音平稳：“如果还是继续上次那个计划，就免谈。”
蒙德邦点头：“上次是我冲动，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
甘柔抬起眼：“蒙德邦先生，你一直这样。所有决定你一个人做，最后只是通知我。以前我保持沉默，现在我们结婚了，你依旧如此。”
蒙德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我承认错误，向你道歉。对不起，夫人。”
他说完伸手握住甘柔的手，掌心温度直接传过去：“我们一起重新制定一个更好的方案，这一次每一步都和你一起决定。”
甘柔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抬眼时声音带着谨慎：“真的？”
蒙德邦直视她的眼睛：“真的。”
甘柔原本绷直的肩膀松了松，抱枕被放到一旁。她抬眼，目光对上蒙德邦，语气放缓，却仍带着认真：“先讲清楚，我不要电视剧里那种生离死别的桥段，太老套。”说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像在确认自己的立场。
蒙德邦点头，声音平稳：“我保证，不会出现生离死别。”
甘柔抬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所有步骤必须提前告诉我，不能临时加戏。”
蒙德邦应声：“同意。”
甘柔再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任何行动都必须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蒙德邦答：“我会把风险控制到最低。”
甘柔再次伸出第三根根手指，语气仍带着谨慎：“第三，如果出现突发情况，我有权叫停。”
蒙德邦直视她的眼睛：“可以。”
甘柔靠回沙发背，肩膀彻底放松：“好，那你说细节。”
蒙德邦打开茶几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新方案，你先看，有疑问直接改。”
甘柔翻开第一页，低头阅读。
房间里只剩翻页声与加湿器低低的嗡鸣。
甘柔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眉头微蹙：“这里写着需要我公开露面一次，地点定在秦氏发布会，时间定在下周三晚上八点。”
蒙德邦点头：“对，维达普如果还在北市，他一定会到场。”
甘柔抬眼：“安保方案呢？”
蒙德邦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卡片，展开放在她面前：“会场外围由秦氏特勤负责，内场由逐恶会三组混编，每人佩戴实时定位器，任何异常立刻通报。”
甘柔视线落在卡片上的名单：“叶薇灵也在？”
蒙德邦答：“她负责后台数据监控，确保维达普一旦靠近就能锁定信号。”
甘柔继续往下看，指节轻敲纸面：“如果维达普不出现，下一步怎么办？”
蒙德邦语气平稳：“发布会结束后，我会在媒体前接受警方问询，罪名是涉嫌商业泄密，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随后你被护送离场，制造我被带走的假象。”
甘柔皱眉：“警方那边已经沟通好？”
蒙德邦答：“北市经侦支队副队长签字确认，流程合法，不会留下案底。”
甘柔合上文件：“我需要一套备用撤离路线。”
蒙德邦将另一张平面图递给她：“地下车库B3层，第三消防通道，直通后街路口，车辆已安排。”
甘柔点头：“可以。”
蒙德邦伸出手：“合作愉快。”
甘柔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