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亦凡煞费苦心地寻找着委婉的表达方式,在自己的眼前比划了一下,山猫哥忽然间又一丝微微的温暖和感动。
他微笑着说:“周警官你不用这么忌讳,我都习惯了……”
他停顿一下,想了想:“那个人,我没见过他的样子,我只听见他的声音,你知道,我当时都要吓死了……”
“你不是说,当时你被曹山打晕了,然后又醒过来了吗?”周亦凡问。
山猫哥回答:“没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但是当我听清楚他们是要来挖我的眼珠,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又急又怕,就再次昏过去了。”
周亦凡狐疑地看着他。
山猫哥知道周亦凡的疑惑,赌咒发誓说:“真的,我不骗你,周警官,我要是存心骗你,我又何苦给你开这个头儿呢?”
周亦凡微微点了点头。
山猫哥缓了一口气:“你不是亲身经历,你无法想象那种经历有多恐惧。”
“那,这个过程,疼不疼……”周亦凡很小心地问。
“不疼,一点都不疼,毫无感觉……”山猫哥说,“如果我事先知道不疼的话,我很可能会坚持着不昏过去,这样我就可以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了。”
周亦凡沉默了,或者说,被震撼了。
以她的聪慧和学识来说,她充分地了解眼科手术是一项多么精密的技术操作,有多少学医多年的外科医生,上了眼科手术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如果说有一个人不用手术室,不用麻醉,不用任何准备,仅凭一把刀就能在短时间内摘除四枚眼球,而且还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疼痛,那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几天以来闻道士反复跟她提起的那个词——六感之人。
在她的思维里,她一向认为这只不过是闻道士作为曾经的盗墓团伙搞出来的江湖迷信说法。但是经过山猫哥这个亲历者的证实,她现在确实有些迷茫动摇了。
由此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农家乐饭庄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看起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想了一下,周亦凡又问道:“后来呢?”
“我记得我昨天告诉过你了,后来我为了报仇,想要亲自抓到曹山!”山猫哥说。
“所以就有了后来在公安医院的那件事……”周亦凡微笑着说,“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儿吧?”
山猫哥笑了笑:“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到病房里去。”
“怎么呢?”周亦凡问。
“因为在押犯的住院病房,是有警察看守的……”山猫哥深吸了一口气,说,“那时候我年轻,没什么见识,香港电影看多了,电影上那些杀手到医院里去杀人灭口,总是很简单地就进去了,然后放倒两个看门的便衣警察,杀了人就扬长而去。”
周亦凡没说话,冷静地等着他继续。
山猫哥叹了口气:“谁想到,现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整个楼层都是封闭的,武警直接带枪看守,我根本连楼层都进不去。”
周亦凡能想象到那种情景。
山猫哥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戴着墨镜,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打扮得像个传说中的黑社会,表情冷峻,目光炽烈。
结果刚站在病房的楼梯口,看见带枪的武警就已经双腿发抖。
“所以说,无论你想象着杀个仇人多么快意恩仇,可是往往距离对方近在咫尺的时候,你就已经傻掉了……”山猫哥感慨说。
周亦凡看着他,笑了笑:“现在我相信了,大老二之死不是你干的!”
山猫哥感激地看看周亦凡,继续说:“当天晚上,我虽然一直没有胆子去杀人,但是一直不死心,所以就在公安医院住院大楼门口徘徊……”
周亦凡心里紧张了一下,她意识到,重点来了。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住院楼里已经基本没什么人了,我也逐渐死心了,于是就打算回去,这时候,我看到一个狱警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好像是出来办什么事情,那时候我突然来了个主意,我想趁他不备,把他撂倒,然后换上他的警服,混进病房里去……”
周亦凡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山猫哥继续说:“其实,我那个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性,但是,就在那时候,我看见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跟那个狱警擦肩而过,好像是不小心撞了一下,于是,那个男人对那个狱警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立刻起身就跑……”
“为什么?”周亦凡追问。
山猫哥的回忆之中还能感觉到那种惊恐。
他尽量稳定了一下情绪,慢慢说道:“因为我记得那个声音,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声音!”
周亦凡想了想,说:“曹山的师父?”
山猫哥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又回到那些回忆当中,轻轻点头道:“是的。”
周亦凡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天晚上,曹山的师父帮助他越狱的,他师父救走了他?”
“我想不出来别的可能……”山猫哥诚恳地说。
周亦凡盯着山猫哥,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山猫哥有点心里发毛。
“你别这么笑行吗?周警官,我心里没底。”
“山猫哥,你没发现你的说法有个问题吗?”周亦凡说,“你一直在刻意回避一个问题。”
山猫哥装作不解。
周亦凡叹了口气:“山猫哥,你从来都没告诉我,在监狱内部,是谁给你透露消息的?否则你怎么确定曹山受伤了,住院了,住在那个病房里?”
山猫哥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
“山猫哥,你是个讲义气的人,你以为这个人是为了帮你,所以你情愿隐瞒下去,是吧?”周亦凡试探着说。
山猫哥还是没有说话。
周亦凡叹气,说道:“如果你不说,那就我来说吧……那个半夜里从病房走出来的狱警,就是你在监狱里收买的那个内线,对吗?”
山猫哥的脸色变了。
“如果不是看守曹山住院的狱警,是没办法明确知道曹山到底住进哪一间病房的。”周亦凡接着说,“这个狱警深夜走出病房,就是给你消息,教你如何混进病房的,对吗?”
周亦凡笑了笑:“其实这些事情你都不必瞒着我,我都能猜得出来……”
山猫哥内心纠结了一下,最终下了决心,慢慢说道:“之前我们约好,只要曹山受伤住院,他就告诉我消息。等到确定进了病房,他再告诉我房间号码……但是我却骗了他。”
周亦凡一挑眉毛,问道:“你骗了他什么?”
“我骗了他说,我准备请一个专门的杀手去杀曹山……”山猫哥说,“但是我一直打算是亲自去的,我想,到了那时候,他就算临时改主意也来不及,但是没想到……”
周亦凡接下去说:“但是没想到,你到了病房楼层,却没进得去,你怂了,打起了退堂鼓。于是这个狱警内线就出来找你,结果阴差阳错……”
他死死地盯着山猫哥,阴沉地说:“阴差阳错,他错把曹山的师父当成了你请来的杀手,他把病房号码给了他!”
山猫哥愕然惊呆,良久默然无语。
周亦凡有些悲凉地说:“山猫哥,我最后一个提问……”
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谨慎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狱警,到底是不是姜铁的哥哥?”
山猫哥无限抑郁地叹气,说道:“不是……”
周亦凡终于听到了他最想听的答案。
山猫哥看看周亦凡的脸色,慢吞吞地说道:“当天晚上看守曹山的狱警有两个人,你为什么不打听一下另外一个是谁?”
周亦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土财主在乌烟瘴气的小厨房里折腾了半天,终于搞出了几个冷热小菜,外加一盘子新鲜的葱蒜青菜,一大碗酱。
“来来来,难得认识俩新哥们儿,今儿咱们有酒有菜,新鲜的大葱蘸大酱,咱好好喝两盅……”
土财主一边把韭菜摆上破旧的小饭桌,一边热情地招呼着。
周本平肆无忌惮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确实饿了。再看那位山东大哥,也是一样的表情。
不过吃了人家的酒菜,至少要领个情。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答谢这位古道热肠的小老头儿。
周本平一边坐下,一边问道:“还没请教老哥哥是做啥的?”
土财主翻出半瓶白酒,三只酒杯,摆好。轻巧地说道:“不是啥好工作,我现在北河派出所打个工。”
周本平一愣:“想不到老哥还是个警察。”
土财主的脸色一下红了:“别提了,不是警察,就是个协警,混口饭吃。”
周本平这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般来说,在市民心目中,协警的身份形象,基本上和城管差不多。
说起这事儿,土财主似乎一肚子怨气。他自顾自地先倒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他奶奶的,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正经八百有编制有警衔的监狱警察,头上有徽,肩上有花……”土财主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沫子,恨恨地说,“后来发生了一起犯人越狱事件,算我倒霉,被一撸到底,发配到这小小派出所,当了个协警……”
周本平摩擦着两手,有点尴尬。
土财主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给周本平和山东大哥倒上两杯酒。
“我现在是无家无业,自由自在……”土财主举起杯,招呼道,“所以平时没啥事,就是好招呼个狐朋狗友喝两杯,但是我这人讲义气,你看闻大师在我们小区开堂子算卦,平时也有人举报啥的,一般都是我给解决的。”
“那是那是,老哥哥是性情中人……”周本平热乎地拍着马屁,三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周本平一杯酒,两口菜下了肚,一股暖意从丹田中蒸腾而起,顿觉浑身舒畅,一时间凌乱地觉得几天以来的那些离奇经历竟然恍如隔世。
那位山东大哥也不说话,一副狼吞虎咽的饕餮气势。
周本平虽然也又饿又累,但是总是保持一点体面和风度。
他拿起土财主准备的青菜篮子里的一叶小白菜,生嚼了一口,新鲜的小白菜叶的清甜汁液流入他的咽喉,顿觉无比舒爽。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在饥寒交迫的时候思维一定会抛锚翻车,一旦肠胃得到了供养和温饱的时候,聪明的智商就会重新占领大脑高地了。
周本平嚼了两口小白菜叶,一丝很怪异的感觉忽然泛起,仿佛一时间有一缕温水从他的脑顶顺流而下。
周本平一下子想到一个词,醍醐灌顶。
最早见到闻道士时那种似有似无、疑幻疑真的感觉再度袭来,周本平敏锐地意识到自己顿悟到了一个问题……
经过几天以来离奇遭遇和死里逃生的锤炼,周本平已经逐渐适应了临危不乱,处变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