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座机响起来的时候,沈昀正在削苹果。那是一只很小的苹果,红得发暗,皮上带着几道浅褐色的疤痕,是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前天带来的,分了他两个。他用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皮削得很薄,断了好几次,接不上。
电话铃声很响,老式的那种,叮铃铃叮铃铃,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护士接起来,声音不大,但病房门没关,沈昀听见她说了一句:“709?等一下,我看一眼。”
他没当回事,低头把最后一块皮削掉。苹果表面坑坑洼洼的,削完之后瘦了一圈,像被剥了壳的鸡蛋,皱巴巴的。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护士站在709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白色的塑料壳,灰色的线拖在地上,弯弯曲曲的。
“顾夜舟,你爸的电话。”
顾夜舟靠在床上,右腿吊着,石膏上的乌龟已经被人擦掉了,只剩一片灰白色的模糊痕迹。他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是沈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封面上印着一辆跑车,银灰色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护士,没动。
“说我不在。”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知道你在。”
顾夜舟沉默了两秒,把杂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接过来吧。”
护士把听筒递给他,拖在地上的电话线晃了晃。顾夜舟接过去,贴在耳朵上,没说话。沈昀也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削那个苹果,削完了又开始切,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一块一块地摆整齐。他切得很慢,每一块大小差不多,摞在一起,像一小座山。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不是字,是音调,嗡嗡的,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水底下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硬的,冷的,没有起伏。顾夜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个字:“嗯。”又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个字:“知道。”最后一个字是:“好。”然后他把听筒递还给护士。护士接过去,拖着一路卷曲的电话线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又远了。
顾夜舟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一根不亮了,另一根也暗了,发黄,照着整个房间像浸泡在隔夜的茶水里的。
沈昀把切成块的苹果用纸巾包着,递给他。顾夜舟没接。他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沈昀把那包苹果放在他手边。
“什么时候走?”沈昀问。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明天。”
房间里安静了。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胃在叫。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呼——吸——呼——吸,节奏很慢,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空转。
沈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方方正正的窗户,像一个一个的格子。钟楼的尖顶从雪里露出来了,钟还是停的,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他站在那一小条光里,背对着顾夜舟。他的肩膀很窄,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深蓝色的,羊毛的,起了球。顾夜舟从背后看着他,看着他后颈上翘起一角的抑制贴,看着他校服领口泛白的边缘,看着他微微低着的头。过了许久,沈昀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你不是说你不走吗?”
“我爸把机票订好了。”
“你可以不登机。”
“他让人送我去机场。看着登机。”
“那你到了那边再回来。”
顾夜舟没说话。沈昀也没说话。防风玻璃上凝结了一层雾气,他伸出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透明的线,很快又被雾气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昀。”
“嗯。”
“你过来。”
沈昀转过身,走过来。走到床边的时候没坐下,站着,低头看他。顾夜舟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他手上还有留置针拔掉后留下的胶布痕迹,一块小小的方形,贴在皮肤上,边角翘起来了。
“我给你写信。”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
“我打电话。每天打。”
沈昀还是没说话。
“你等我。”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是红的,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嗯。”
顾夜舟把他的手指扣紧了,扣了很久才松开。
程川是在半夜知道这个消息的。
沈昀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翘着,被枕头压得东倒西歪,像一丛被风吹乱的杂草。沈昀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在黑暗中换衣服,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床板咯吱一声,他躺下来。
“沈昀。”
程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哑哑的,像是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你还没睡?”
“睡不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黑暗中只有呼吸声。沈昀的呼吸一深一浅,程川的呼吸一浅一深。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还回来吗?”
沈昀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他没说会回来,也没说不会回来。不回答本身就是一个回答。有些话不能说,说出口就太重了。程川翻了个身,面朝着沈昀的方向,在黑暗中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沈昀。”
“嗯。”
“你会想他吗?”
沈昀没回答。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沈昀没去上课。他请了半天假,走路去的医院。建设路上化雪的水还在淌,拉面店开着,热气从门里往外冒,白花花的。水果摊开着,老头在整理橘子,把好的挑出来摆在最上面。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沈昀没停,一直往前走。
到了病房,床头柜上空了。那本杂志不见了,拖鞋不见了,放在窗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也不见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像从没有人躺过。石膏打碎的声音他在走廊里就听见了,不是很响,闷闷的,像用锤子在敲一块干透了的泥土。
护工正在收拾那架吊腿的牵引架,铁的,哐啷哐啷地响,拆成几截堆在推车上。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白色纱布包,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沈昀认得那块纱布,是他们缝完针之后换下来的,顾夜舟的脑袋上也不是什么地方磕破了一小块皮,其实根本不用包,但他非要留着,说这是纪念。沈昀拿起来,伤口早就干了,拆下来以后纱布硬邦邦的,中间那一小块血痂掉色了,变成褐色的薄片,一碰就碎。他把纱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纸条。
纸条是病房里那种处方笺,裁了一半,边角毛毛糙糙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急,笔画飞到外面去,像一个人在路上跑,跑得太快了,影子跟不上身体。
——等我。
沈昀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顾夜舟送的那个笔记本、宋辞给的橘子皮、程川画的那幅画、沈晚的照片、林逸写的纸条。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些东西都在。笔记本的皮面是凉的,橘子皮是干的,一捏就碎,画纸是软的,照片是滑的,圆珠笔的字迹是凸起来的,能用指尖摸到。
护工推着车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沈昀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太阳不知道躲在云后面还是根本没出来,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乌鸦,缩着脖子一动不动,黑色的羽毛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把那条深蓝色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羊毛被磨得起了球,绒毛都发白了。他把围巾叠好,放进枕头旁边被顾夜舟睡过的床铺上压了压,好像要把那条属于他的围巾和已经凉透了的床单贴在一起,替他暖一暖,等他从遥远的国度飞回来,再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可他也知道,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很久以后,雪已经化了,春天也已经过了半,也许连夏天都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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