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渐渐散去，天上淅淅沥沥落下灵雨，其间蕴含修复之力，是修士成功渡劫后天道给这方土地的赏赐。
挨过雷劈的慕云卿更相信这是天道对于嚯嚯了这一片土地的补偿。
——不然天道带头放火烧山，这行径不就成了土匪头子？
先前烧伤焦黑的皮肤迅速生出新皮。冰凉的雨水落在成大字型瘫在地上的少年身上，衣袍成了焦黑的破布头，十指反向抠着地面，狼狈不堪之余怔怔地仰头，任由雨水淋了满头。
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倒有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洒脱随性。
若不是方才听了一耳他的破口大骂，若芜没准真信了这位是旷达超脱之人。
拼拼凑凑的一行同路人走了过去。五人一人选了一个方位，低头杵着下巴打量眼前的天选之子。面容苍白莹透，鼻梁与眼窝里还蓄积着雨水，飘着一小坨眼屎，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透着疏离厌世。
良久，少年胸膛起伏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早前听闻修炼一途颇有前景，比之江湖侠士胜上数筹，修为高深者更能福寿绵长。我自负天赋异禀，仗着上品灵根心生傲慢，没成想这一遭渡劫挨雷劈差点成了短命鬼。
咳咳，考中童生仅仅是科举的第一步，练气入体不过只是个开始。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这和到庙里抽签中了上上签、但是方丈说不成功就是下下签，有甚区别？”
凌逸风和星沉对视一眼，看着若芜有些同情。白修扯着大白嗓子直接问明慎言：“他是被雷劈坏脑子了吗？要不我给他跳个大神招招魂？”
程昱：“都说神水宫自古受天运庇护，为何天雷无情对准我横切竖斩？”
明慎言：“额，或许是因为神水宫五行属水。”
逃不过的真相之二：水能导电。
程昱“哗”地坐起身来朝他看了一眼，沉声应道：“道友说的在理。”而后心头一梗，“嘭”地瘫倒在地上闭目装死。
慢慢的，雨停了。
众人却心头不安。
彼时天空更加阴沉，铁块般的乌云同山峡连在一起，像铁笼一样笼罩在绝境上空。黑暗中仿佛藏着贪婪的恶魔，企图吞噬整个世界。
“你们看——”白修忽然看向东方。远处天边逐渐现出一道绚丽的彩虹，霞光万丈，染红了半边的天。
程昱身体没动，只眼珠子象征性地朝东方看去——啥也没看到。
“嗯？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话刚说完，头往左一偏，吐了个血泡。
白修一个激灵把人扶起来：“兄弟，你这是咋了啊？呜呜，你看不见是吗？我来帮你。”
天可怜见的——渡个劫被雷劈成了瞎子。
程昱喉咙一动，又是一个血泡哽了出来。他拧直脖子对着热心肠的白修抽搐翻白眼，脸直接涨成了酱紫色，无力地扒拉着白修的手。
白修嚎得更大声了：天哪，怎么连脑子都劈傻了！
已经见到太奶奶的程昱对着自家师姐伸出尔康手：师姐，救救孩子吧。
这位神经道友扶他的姿势不对，拍背的动作更是不到位。这喉咙里溢出来的血就刚好卡在喉管，上不去下不来，被他一拍直接倒流走岔噎到气管，咳得他撕心裂肺、满脸眼泪鼻涕。
若芜从白修手里夺下自家师弟的狗命，对上好心人不解的眼神。
程昱利落地翻滚趴到了地上，又哭又啸又咳又吐，最后呕出一口浓痰老血。
爬到旁边翻个身背对着众人苟延残喘：“嗬嗬……得救了……”
星沉没眼看，默默背手转过身。
他学会了——下次渡劫的时候，绝对不能让这位好心人在场。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程昱吐完血才觉得舒畅了些，刚支起上半身坐起来，肩头便多了一件大氅——是星沉。
星沉对上他的眼神微微颔首。自家师弟差点把人弄死，他终是有些愧疚的。
程昱道了声谢，站起来发现体内灵气充沛，只是腹内空空：“师姐，除了辟谷丹外，可还有其他吃食？我想炫一盆饭，有一桶就更好了。”
若芜摇头：“这里地处偏僻，怕是没有客栈。”
程昱一想也是——谁想不开在绝境开饭馆？是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安逸，想找荒兽唠唠嗑不成？
“也是。那我们先去找一处遮蔽之所，师弟如今的样子，怕是在栖云海要饭都会被乞丐嫌弃邋遢。”
乞丐：那是，我们可是有口号和传承的！
程昱施施然跟着若芜，浑然不把方才差点命丧白修之手的事放在心上。倒是白修被自家师兄瞪了一眼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
众人回到距离此处最近的镇上，找客栈开了几间房。
一进房间，白修忙不迭摸出一沓符咒，洋洋洒洒丢在桌上，密密麻麻画着一堆鬼画符。一盒朱砂半开未开地滚到桌角堪堪停下，主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的危险。
少年埋头粗暴地翻着小山状的符咒，动作越发急躁粗糙：“驱鬼符、去煞符……奇怪，我画的平安符呢？明明记得有存货的啊。”
他暴躁地挠头——不可能搞错啊，他记性可好了。
不多时，少年头顶着一支符笔豁然起身，手里捏着一枚符咒，左手在桌上重重一拍：“他爹的！可算是找到了！我就说我画了！”
他猛然站起身，抬手捏起这一枚三角符咒，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桌上堆成山的符咒全然被他抛诸脑后，随风飘零，卷落在地。
白修身形一闪，用最快的速度到了程昱屋里，高高举起自己手里的黄符：“道友，吾见你印堂发黑，特送你一枚平安符去去晦气。”
将黄符拍在桌上，力道之大，桌面顿时裂开了一条缝。
抬头正对上刚穿了一半衣裳的程昱。
眼前的少年身材修长，肌肉结实，五官轮廓分明，幽暗深邃的纯黑眼眸里透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狂野不拘。
他慢悠悠地穿起衣服：“道友有何事？”
白修张嘴磕巴了两声才回过神来：“再次自我介绍——吾乃天机阁弟子白修，吉凶、姻缘、财富、风水无一不精，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神算子。”
身为神水宫弟子，程昱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炼狂人，自然听说过这位天纵奇才的英雄事迹。坊间传闻他的算卦之术是绝顶的离谱，偏偏还特爱算，逮着个人就自告奋勇地给人算命，同门师兄弟遇到他都转头就跑。
他看向白修手中叠成小青蛙的小黄符：“所以你这是要给我算命？”
本来只打算送平安符的白修顿时笑开了花——来劲儿了，不，是开张了！
“道友居然认识我？真没想到我的名气居然有这么大。既然道友与我有些缘分，不如我给道友免费算一卦？”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程昱扫了一眼黄符——白修虽然算命不靠谱了些，但是这符看着还算可以（大概？）。他悠悠然抬手，动作有些散漫，黄符被他夹在修长的双指上。
“如此便多谢道友好意了。”
白修搓着手有些不甘心：“不过区区黄符，尚不能表示我全部的实力，不如……”
程昱眉头一跳，急忙转移话题：“道友画平安符定是费了不少气力，在下铭感五内，自当好好保管。只是这些符咒珍贵非常，若是丢了岂不可惜？倘若不巧落到旁人手里另作他用，到头来因果都落到道友头上。”
白修这时想到桌上那堆没有收拾的符咒和没关那扇不值钱的房门：“淦，又忘记关门了——被师兄知道可就惨了。”
他急急忙忙跑出去，风风火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符咒。
程昱趁机阖上门，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堂堂天机阁弟子竟也这般跳脱。”
嘴角刚扬起便绷紧落下：“那位星沉少阁主不显山不露水，才难对付。”
“幸好天机阁和神水宫不在对立面。”
也幸好他程昱知轻重、分是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