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侍她的玉嬷嬷同这摊贩岁数不相上下，平昭从不让她跪着说话。
玉嬷嬷曾感叹年纪大了膝盖骨脆弱，还要时时保暖驱寒，一到冬天就容易犯病，夜里翻来覆去觉也睡不着。
平昭见到过玉嬷嬷腿病复发时的情形，她问过玉嬷嬷是什么感受，玉嬷嬷坦言像有刀子在割她的腿，仿佛冷风在骨头里流窜。
“昭儿既然给你，你收下就是了，我们还等着你的烤肉，别愣着不动。”
许是受到平昭的感染，又想讨得平昭的欢心，存个好印象，阿史那齐勒从几步远的露天餐桌旁走过来，叫起了摊贩。
摊贩连声道谢，恭恭敬敬地捧上碗筷，将先前做好的烤肉先送了来，满脸堆笑：“几位客官慢用，小老儿这就去多做些烤肉，让几位吃个尽兴。”
阿史那齐勒抱出车内还剩的半坛马奶酒，给平昭倒了一碗，“吃烤肉不能没有酒，这酒难醉人，你们小娘子也能多喝几口。”
平昭端起碗咕噜噜灌，奶香味的酒与肉香味的串串依次下肚，她的味蕾和空腹得到满足。
“阿史，我吃饱了。”
半炷香不到，平昭肚皮就吃得鼓鼓的，撑得她难以下咽，剩余的美食在前，她只能停嘴作罢，捏着帕子抹干净唇角。
“我们突厥的吃食可还合你胃口？”阿史那齐勒也酒足肉饱了，他的食量是平昭的两倍，只比平昭痴长两三岁，个子却高出平昭一个头，身形魁梧挺拔，俨然成年人的容姿。
惟余平常的交谈声暴露出他是个少年，与平昭一般稚气未脱。
“很合很合，没吃完的可以带走吗？”
平昭还没吃够，可惜腹中的容量有限，多美味的佳肴未消食前都装不下去了。距离突厥皇宫还要行上一段路程，她准备以余下的烤肉充饥。
“巴图，打包好烤肉，带在路上果腹。”
阿史那齐勒命令巴图照做。
平昭欢欢喜喜地上路，宛若飞入丛林的快乐鸟儿，浑不觉她踩中猎人的陷阱。
烤肉摊贩点头哈腰，目送他们的车马远去。很快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摊子回家，抓出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将写好的纸条绑在腿上放出窗外。
羽翼雪白的信鸽张开双翅，往镇北军营飞驰。
与此同时，大曜的西河县。
温婉坐在书窗前刻苦钻研算学，手捧一本旧干干的《九章算术》。
窗外飘起绵密的雨丝，料峭冷风直灌入暖和的室内。
春桃闭紧门窗，挑亮一盏油灯，“娘子，这天灰蒙蒙的，这种光线温书对你的眼睛不好。”
“一时看入了神，未留心到天色渐晚。”
温婉自惊鸿宴回至薛府，这几日几乎闭门不出，势要精进算学。预定的姐夫王晏算学出类拔萃，是个气质淡雅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她派人细细打听过了，王晏这等商贾名流出生的世家子弟，有养尊处优的一面，亦有亲力亲为的一面。经商也讲究头脑实力，即便他可能成为自己的姐夫，但也有前提条件。
尤其是王家这样的大商，必然精于算计，会考量合伙人的资质能为，她只有提高算学水平，才能入得了王晏的眼。
正思量间，就闻外间愉悦的寒暄声：“见过王小公子，你能来薛府，薛府蓬荜生辉。”
“前几天令妹不是邀请过我么，我暂住在唐府，忙着生意上的事脱不开身，今儿得了闲便让唐兄陪我来薛府拜访。”
王晏音调平淡，表情始终如一的静若深水。
唐咏辉吊儿郎当，打趣着这二人：“王兄挂念着薛小娘子，特让我陪他走这一趟，你们二人慢聊，我就不打搅你们了。”
不及转身，王晏就抓住他的一条手腕，“唐兄，我是来薛府交朋友的，你难道不想跟薛小娘子做朋友？她现今可是名扬天下的人物！”
“王兄心胸宽广，不怕我夺人所爱。”唐咏辉嘴角一牵揶揄道。
薛青露的丫鬟红螺心直口快：“唐小郎君，王小公子非但英俊潇洒，家世也高出您一截，我家娘子眼明心亮……”
“红螺，来者是客，你少说两句。”
温婉静悄悄地走近这三人，轻斥了红螺几句打断她的话，给唐咏辉找面子。
“唐小郎君气宇轩昂，家世一流，令尊得太后娘娘重用，近日升迁调至北疆做总督，风光无限，西河不知有多少小娘子盼着能跟唐小郎君结交走动，只不过义姐她心有所属。”
一番话彻底堵死了唐咏辉的妄念，温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几人的神态反应。
王晏依旧是面沉如水，无半丝波澜，默立一旁不言不语。
唐咏辉干笑了两声，勉为其难地顺着梯子替自己找台阶下，“婉儿小娘子好利的一张嘴，我适才玩笑一句，不用当真往心里去，莫非婉儿小娘子你也心有所属？”
“多谢唐小郎君抬举，我自知才疏学浅，上不得台面，不敢奢求太多，当前还在苦学培养之中，争取能可向义姐看齐。”
温婉开罪不起，巧妙地寻了个由头推拒，唐咏辉的父亲唐颂是太后的人，而被满门抄斩的温家效忠于皇室，这笔血仇太后头上也有一份。
大曜官员的生杀予夺，这二三十年以来俱由太后在做主。
祖父一生清廉奉公，上对得起帝王，下对得起百姓，太后却信了奸臣的陷害，草草了结温家满门性命，她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唐小郎君，我这义妹生性顽劣，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见谅。”
薛青露接着温婉的话往下说，深知被唐咏辉看上不是什么好事，唐咏辉是西河县出名的花花公子，小小年纪就进过青楼，翠霞楼的花魁娘子是他相好。
“薛小娘子谦虚了，令妹活泼伶俐，甚得我心，往后我们唐府再办惊鸿宴，还请薛小娘子务必带着令妹过来捧场子，我举双手双脚欢迎。”
唐咏辉对温婉极有好感，这样新鲜有趣味有棱角的小娘子，他还是头一次遇着，况且姿色分明胜过薛青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