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走进无律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风从后面吹来,带着一股灰味。
阿箐跟在他后面,手里拄着竹杖,一下一下点着地。
“你真打算今天就说?”她问。
他没回头,手摸了摸腰间的浊气瓶,瓶子还有一点温热。
“拖下去也没用,早点说清楚。”
“难说的不只是话。”
阿箐停了一下,“还有你心里的愧疚吧。
一旦说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不见他,但他知道她在看自己。
“我知道。”
他说,声音很重,“但有些事,不能只由我一个人扛。”
阿箐没再说话,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碰了碰肩上的包袱。
里面装着半块浊气晶簇,还有一段新刻的符文。
她说这是保命用的,万一时间乱了,能让人保持一秒清醒。
他们穿过城墙门,守卫认出是陆离,点点头放行了。
城里不大,消息传得快。
赵铁山昨晚已经说了:今天辰时,所有人去中央集会场集合。
场地早就清空了。
三百多人坐在石阶上,有老人也有孩子,有普通人,也有穿法袍的低阶修士。
没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要谈大事,也知道陆离不会没事跑一趟。
赵铁山站在高台边上,机械左臂插在阵枢接口里,正在调试最后一道线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
陆离点头。“人都到了?”
“一个不少。”
赵铁山扫了一眼人群,“都在等你开口。”
陆离走上台,站到中间。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破旧的边。
他没有拿凭证,也没亮身份牌,就只是站着,像一个普通说话的人。
“我回来,是为了建一座天线。”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到,“要用这座城的时间做材料,把信号窗口提前一年半到两年。”
下面有人动了一下。
“代价是……”
他顿了顿,“原本还能撑六年,现在只剩两年。等于提前四年毁灭。”
安静。
连呼吸都变轻了。
前排一个老妇人慢慢抬头。
她眼睛蒙着白翳,手里握着一根磨秃的拐杖。
“你是说,让我们早死四年?”她声音沙哑,但很稳。
“不是让。”
陆离看着她,“是问你们愿不愿意。”
老妇人咧嘴笑了笑。
“我八十三了。儿子死在第三纪清理,女儿死在第四次节点震荡。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这城收留了我。你要用它换时间……我同意。”
她说完,把拐杖往地上一敲。
咔。
像是第一声钟响。
一个年轻修士站起来,脸色发白。
“可我们去了哪儿?提前两年,就能逃出鸿钧的网吗?外面哪有安全的地方?”
“没有。”
陆离答得干脆,“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但我能保证,只要信号发出去,就会有人开始怀疑,开始问问题。这就是火种。火不灭,就有希望。”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烧自己去点火?”
“我不凭这个。”
陆离摇头,“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信物难找,执法使不会停,三年太长,我们等不起。提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走不走这条路,你们自己选。”
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小男孩从妈妈怀里钻出来,大概七八岁,光着脚跑到台前,仰头看着陆离。
“哥哥,”
他问,“天上那些金色的线……是不是锁链?我爹说那是天道纹路,可我娘说那是捆人的。”
陆离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锁链。”他说。
小孩眼睛亮了。“那你能砍断吗?”
“我现在砍不断。”
陆离说,“但我可以切开一道缝,让以后的人有机会去砍。”
小孩想了想,点点头,转身跑回人群,大声喊:“我要砍!我长大也要砍!”
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我在城西开了三十年铁铺。我老婆在这里生的孩子,埋的坟也在后山。我不想走。但如果要建天线……把我名字写上去。”
一个女修低声说:“我才结丹,刚看到修行的门。可我知道,这门是假的。如果真想打开一扇新门,我愿意试一次。”
一个老人说:“让我孙子先撤。我留下。”
另一个年轻人喊:“我们都撤!不分什么留不留!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赵铁山抬手,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现在投票。”
他说,“同意建天线的,站东侧;反对的,站西侧;不表态的,原地不动。”
没人马上动。
然后,那个盲眼老妇人扶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向东侧。
接着是铁匠。
然后是那个年轻修士,咬着牙,走了过去。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向东侧。
有些人犹豫,最后坐着不动。
也有人坚决走向西侧。
三分钟后,统计结束。
赵铁山低头看记录板:“同意:二百九十一人。反对:零。弃权:九人。”
他抬头,声音低沉:“多数人选择了开始。”
“这不是开始。”
陆离站在原地,喉咙发紧,“这是三百人,把自己的命往前推了四年。”
“三天后开始切割。”
赵铁山说,“撤离路线已经安排好,每户会拿到迁徙令和庇护坐标。不想走的,城内设静居区,可以终老。所有资源优先保障天线核心。”
他看向陆离:“你准备好了?”
陆离点头。
“那就布阵。”
赵铁山说,“今晚子时,时间剥离阵启动。”
天很快黑了。
广场被清空,地面刻出巨大的环形阵图,九条主线通向中心,像一张撕开又被缝上的网。
浊气晶簇嵌在阵眼四周,灰雾缓缓飘出,腐蚀着空中隐约可见的符文锁链。
阿箐站在阵外,竹杖插在地上,双手搭在杖头。
她突然浑身一颤,眉头皱紧,手不自觉抓紧竹杖。
虽然看不见,但她脸上全是紧张,喃喃道:“我能感觉到。时间变薄了。像纸被反复揉搓,快要破了。”
陆离抬手,将星核残片对准脚下阵纹。
他的手微微发抖,额头冒汗,眼神却很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第一刀,动作果断。
没有声音。
整座城轻轻震了一下。
树上的叶子停了一瞬。
一只飞鸟僵在半空,两心跳后才继续扑翅。
阿箐猛地抬头,虽然她看不见光影,但她“感知”到了——那一刀落下时,时间被抽走了一丝厚度。
“成了。”她喃喃。
赵铁山睁开眼,盯着阵枢读数。“第一刀完成。时间剥离率0.3%。稳定。等一刻钟,再第二刀。”
陆离站着没动。
手还在抖。
不是累,而是因为那一刀下去,他感觉像在割自己的血肉。
这城不是冷冰冰的东西。
它活着。
它记得每一个在这里出生的人,记得每一滴落在土地上的泪。
现在,他亲手开始了切割。
“你后悔吗?”阿箐忽然问。
“不。”
他说,“但我觉得自己像个贼。”
“偷时间?”
“偷他们的命。”
他低头看着星核残片,“用他们的命,去换一个可能。”
阿箐没说话,只是把竹杖握得更紧。
远处,有人站在家门口望着广场。没人吵闹,没人指责。
他们知道这一刀,不是为了陆离,也不是为了赵铁山。
是为了以后的孩子,能指着天空说:那不是天道,是锁链。
赵铁山看了眼天象仪。
“一刻钟到了。准备第二刀。”
陆离点头,举起星核残片。
就在这时,阿箐突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
她皱眉,像是听见了什么。
“阵底有回音。不是我们的节奏。有人在同步。”
“谁?”
“不知道。”
她摇头,“但它在动。时间流开始折叠。这背后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赵铁山脸色变了。“不可能。只有我和你知道完整阵式。”
阿箐咬牙:“但它在动。时间流……开始折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