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写到天亮。
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了几下,熄灭了。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沓纸。
这不是《洗冤录》。
这是她的“死亡笔记”——一份完整的、真实的、永远不会被官府承认的验尸记录。她记录了从穿越以来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被掩盖的真相,每一个被牺牲的无辜者。
哑女案、银针案、绣娘案、阿檀案、科举案、王正源案……
她在每一页的末尾都写下了同一句话:“死者姓名:。死因:。官方结论:。真相:。”
那些空白,她用细密的字迹填满了。
门被敲响。
“知夏。”赵仵作的声音,“沈大人来了。”
林知夏把笔记锁进箱子,打开门。
沈渡站在院子里,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没睡?”
“没睡。”林知夏的声音很平,“什么事?”
“给你送早饭。”沈渡把食盒递过来,“顺便问问,陛下昨晚找你说了什么。”
林知夏接过食盒,没有打开。
“你不是知道吗?宫里到处是你的眼线。”
沈渡沉默了一下。
“我的眼线没跟到御前。”
“那你就猜不到?”林知夏的声音很冷,“他让我帮他研究灵魂穿越,让我永远留在这里,做他的眼睛和手。他还告诉我,我要是敢拒绝,你就得死,赵仵作得死,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得死。”
沈渡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穿越的事,知道林昭的研究是他资助的。他想永生,想永远做皇帝。”林知夏看着他,“沈渡,你早知道这些,对不对?”
沈渡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是皇帝的女儿,你知道林昭是被皇帝害死的,你知道皇帝在研究灵魂穿越,你知道梅花组织的幕后黑手是他。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了,你会死。”沈渡的声音很低,“知夏,我知道的越多,你越危险。”
“那你现在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沈渡沉默了很久。
“先知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是太监总管。”
沈渡摇了摇头。
“那只是他的掩护身份。他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太子。”
林知夏的手一颤,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叫李承嗣,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儿子。当年太祖皇帝攻入京城,他才三岁,被一个太监藏在宫墙的夹层里救了出来。”沈渡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太监,就是现在的太监总管。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李承嗣养大,送进皇宫,一步一步爬到皇帝身边。”
“所以梅花组织是他创立的?”
“不。梅花组织是你父亲创立的,但李承嗣加入后,逐渐控制了它。你父亲想用组织推翻暴政、重建秩序,但李承嗣想的是复国、是恢复前朝的统治。”
林知夏想起了父亲信里的话——“梅花组织是我创立的,但已经被人利用。”
“那你呢?”林知夏看着沈渡,“你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你是组织的真正继承人。你和李承嗣,是什么关系?”
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
“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推翻现在的皇帝。然后,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林知夏笑了,“他要复国,你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
“说话。”
“我要你。”
林知夏的笑僵在脸上。
“我要你活着,要你安全,要你不被任何人利用。”沈渡的声音很低,“知夏,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皇帝的女儿。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份。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我想保护你,想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林知夏看着他,“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皇帝、没有梅花组织、没有这些肮脏事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吗?”
“没有。”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我们可以找一个。”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沈渡,你还记得阿檀吗?”
沈渡愣了一下。
“记得。”
“她死之前,我问她恨不恨。她说,不恨。因为恨意味着在乎。”林知夏抬起头,“我也不恨你。因为我不在乎你了。”
沈渡的脸白了。
“知夏——”
“你走吧。早饭我收下了,谢谢你。”林知夏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听到沈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远去。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是不在乎。
是不能在乎。
在乎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妥协。妥协了,就会变成他们。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还热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咸的。
不是粥咸。
是眼泪。
林知夏擦掉眼泪,把粥喝完,把包子吃掉。她站起来,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今天有事要做。
她走到院子里,赵仵作在劈柴。看到她出来,停下斧头。
“要出门?”
“嗯。去刑部。”
“沈大人刚才来……”
“我知道。”林知夏打断他,“赵仵作,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箱子里的东西帮我烧掉。”
赵仵作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但我不想留在这里。”
赵仵作沉默了一会儿。
“知夏,你父亲——林昭死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把我所有的笔记烧掉,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你烧了吗?”
赵仵作摇了摇头。
“没有。我藏起来了。”
“藏在哪?”
赵仵作放下斧头,走进他的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林知夏。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林知夏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父亲的笔迹——
“知夏,如果你看到这本册子,说明我已经死了。不要难过,这是我选择的结局。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相信了皇帝。”
林知夏继续翻。
“灵魂穿越的方法,是我从一本古书里找到的。那本书叫《轮回录》,是前朝一位方士所著。皇帝资助我研究,但他不知道,我研究的目的不是为了帮他永生,而是为了让你来。”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我算过,你来的时间,应该是我死后的第三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本册子,但我希望你看到。因为我想告诉你——你不是意外来到这里的。你是我召唤来的。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毁掉灵魂穿越的方法。”
“皇帝想要永生,但他不配。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不配拥有永生。你必须让他永远得不到。”
“方法很简单:在《洗冤录》里留下一个陷阱。用只有你懂的现代知识,设计一个反噬机制。任何人试图用你的方法进行灵魂穿越,都会灵魂湮灭。”
林知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父亲早就想到了。
他早就知道皇帝会逼她写《洗冤录》,早就知道她会面临选择。他留下的陷阱,不是给皇帝的,是给她的——一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阻止皇帝的方法。
“知夏,最后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沈渡。”
林知夏合上册子,抱在怀里。
“赵仵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瞒着我。”
赵仵作苦笑了一下。
“我也想告诉你,但林昭不让。他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现在不在了。”
“所以你可以知道了。”赵仵作看着她,“知夏,你想怎么做?”
林知夏把册子收进袖子里。
“去刑部。写《洗冤录》。”
“你答应了?”
“答应了。”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写的,不是皇帝想要的。”
她走出院门,上了马车。
刑部衙门在城东,离停尸房不远。马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林知夏下车,看到沈渡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你怎么来了?”
“写《洗冤录》。”林知夏从他身边走过去,“陛下让我今天开始写。”
沈渡跟上她。
“知夏,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林知夏打断他,“沈大人,公事公办。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一沓纸,笔墨。还要所有的卷宗。”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带她去了刑部的后堂,一间不大的书房,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旁边是一摞卷宗。
“这是你要的。”沈渡说,“还有什么需要?”
“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沈渡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林知夏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
她翻开第一页纸,写下——
“《洗冤录》卷之一·验尸总论。”
然后她停了笔。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她要想清楚,怎么把陷阱藏进去。
父亲的方法是用现代知识做反噬机制。但皇帝看过父亲的笔记,也学过一些现代知识。她不能用太明显的东西,必须用只有她知道的、父亲没有记录过的知识。
她想了一会儿,想起现代法医学里的一个概念——伪迹。
在法医学里,伪迹是指在尸检过程中人为造成的痕迹。但在灵魂穿越的语境里,她可以把伪迹设计成一种“虚假通道”——看起来是通往另一个身体的路径,实际上是通往虚无。
任何人进入这条通道,都会永远迷失在时空裂缝里。
这不是死。
是比死更可怕的——永恒的存在,永恒的虚无。
林知夏把笔重新蘸满墨,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她要让这本《洗冤录》看起来真实可信,但又暗藏杀机。
写到一半,门被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汤。
“林姑娘,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来的。说是补脑的。”
林知夏看了一眼那碗汤,没有接。
“放下吧。”
小太监把汤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林知夏端起碗,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人参和枸杞。她没有喝,把碗放在一边。
她不能吃皇帝给的任何东西。
不是因为有毒,是因为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继续写,写到天黑。
油灯点起来的时候,沈渡又来了。
“知夏,该回去了。”
“再写一会儿。”
“明天再写。”沈渡走到她身边,“你已经写了一天了。”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沈渡,如果我写出来的《洗冤录》不能帮皇帝永生,他会杀我吗?”
沈渡沉默了。
“会。”
“那如果我写出来的能帮他永生呢?”
“他会永远留着你,让你继续为他做事。”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逃不掉。”
沈渡没有回答。
“那我只能选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林知夏低下头,“我选择写一本假的。”
“他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用真话,编了一个最大的谎话。”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知夏,你真的不在乎了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写。
沈渡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知夏听到了。
她停下笔,看着面前的纸。
纸上写着——
“《洗冤录》卷之十二·灵魂辨正。”
这是她编的最后一章,也是陷阱所在。她用父亲的研究做基础,但把最关键的一步改成了伪迹。
如果有人按她的方法做,会成功——但不是灵魂转移,是灵魂湮灭。
林知夏放下笔,吹灭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已经开始圆了。
离月圆之夜,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