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在父亲的《灵魂穿越》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暗语,不是线索,是一根头发。
夹在书页中间,细细的,灰白色的,卷曲着。她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看。头发的一端有毛囊,保存得很好,像是最近才掉进去的。
这本书她翻了几十遍,从来没有见过这根头发。
有人动过她的箱子。
林知夏放下镊子,走到门口,推开院门。赵仵作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的,斧头落得很稳。
“赵仵作,这两天有人进过我的屋子吗?”
赵仵作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前天下午,沈大人来过。他说有东西落在你屋里,进去找了一会儿。”
沈渡。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他一个人?”
“一个人。我在院子里,没进去。”
林知夏回到屋里,锁上门。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仔细检查锁扣——没有撬过的痕迹。但她记得父亲说过,有一种方法可以打开锁而不留痕迹,用细铁丝伸进锁孔,拨动簧片。
沈渡会这个?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渡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林知夏把头发装进一个小瓷瓶,收好。然后她重新翻书,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一次,她不是在找线索,她是在找缺失。
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的遗言——“知夏,如果你看到这页,说明你已经读完了这本书。我不逼你选择。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选什么,都不要后悔。后悔比死更难受。”
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父亲的笔迹,是很小的、很工整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别信沈渡。”
林知夏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指尖能感觉到纸面的凹痕。
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她翻遍全书,再没有发现别的痕迹。但她知道,这本书被人动过。那个人不仅拿走了什么东西,还留下了一句话。
别信沈渡。
她想起哑女案沙土下面的那行字——“小心沈渡”。想起先知纸条上的警告。想起阿檀说“她和你很像”。
到底谁在帮她?谁在害她?
林知夏把书锁回箱子,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理一理。
梅花组织——父亲创立的,被李铭渗透,被皇帝利用。组织里有两派,一派是赵崇控制的“工具派”,一派是反抗皇权的“复国派”。先知是复国派的领袖,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推翻皇朝、扶持前朝后裔。
沈渡——刑部侍郎,寒门出身,但赵仵作说他不是普通人。他接近她的最初目的,是确认她是否能帮他复国。他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是梅花组织的真正继承人。
李铭——当朝宰相,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害死父亲的元凶。他是皇帝安插在梅花组织的内鬼,利用组织清除异己,同时监视复国派。
师父——李铭的人。他用三十年来还债,最后死在大理寺的杖下。
皇帝——幕后的真正黑手。他知道梅花组织的一切,利用它铲除不听话的官员。他杀她父亲,不是因为谋反,而是因为父亲研究出了灵魂穿越的方法——皇帝想永生。
林知夏睁开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先知利用她查案、收集罪证;沈渡利用她确认身份、接近组织核心;李铭想杀她灭口;皇帝想让她完善灵魂穿越的方法。
她是谁?
她是一个工具。一个所有人都想用的工具。
“知夏。”门外传来赵仵作的声音,“沈大人来了。”
林知夏站起来,打开门。
沈渡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沓卷宗。他看到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林知夏的声音很平,“什么事?”
“李铭的事。有新发现。”沈渡把卷宗递给她,“王正源死的那天晚上,李铭不在府上。有人说,看到他去了皇宫。”
林知夏翻开卷宗,里面是一份宫中进出的记录。上面写着——“三月初七,亥时,李铭入宫。子时出。”
“半夜进宫?”林知夏皱眉,“他去见谁?”
“陛下。”
“你怎么拿到的?”
沈渡沉默了一下。
“我在宫里有眼线。”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沈渡的眼神很坦然,但林知夏知道,这不是坦然,是伪装。他在等她问下一个问题。
“沈渡,你前天下午来过我的屋子?”
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
“你拿走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一根头发。”
林知夏的心跳停了半拍。
“你的。”沈渡的声音很低,“我从你的梳子上取的。”
“做什么用?”
“验亲。”
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验谁?”
“你和……”沈渡停顿了一下,“和陛下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赵仵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怀疑你是陛下的女儿。”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父亲——你的亲生父亲,不是林昭,是皇帝。”
林知夏觉得天旋地转。
“不可能。”
“我查过。林昭的妻子,当年是宫里的宫女。她出宫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沈渡看着她,“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渡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林昭写给陛下的。你自己看。”
林知夏接过信,手指在发抖。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破碎,但字迹还能看清——
“陛下,臣妻所育之女,实为陛下血脉。臣不敢隐瞒,特此禀报。请陛下降旨,赐女入宫。”
下面有一行朱砂批注,是皇帝的笔迹——“不必。留于林家,勿令外人知晓。”
林知夏的手一松,信纸飘落在地上。
她是皇帝的女儿。
她不是林昭的女儿。
她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流着的是皇家的血。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所以皇帝不杀我,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是。”
“所以他让我活着,是为了利用我?”
“是。”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因为欣赏我的能力,是因为你知道我的身份?”
沈渡沉默了。
“回答我。”林知夏的声音很硬。
“一开始是。”沈渡的声音很低,“但后来不是了。”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渡,你骗了我多久?”
“从第一天开始。”
林知夏笑了。笑得很轻,很冷,像是冬天里的风。
“所以那天晚上,你来停尸房阻止我离开,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是皇帝的骨肉,你不能让我死?”
“不是。”沈渡的声音很坚定,“那天晚上我来,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和你的身份无关。”
“你觉得我会信吗?”
“不会。”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我说的是真的。”
林知夏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知夏——”
“走。”
沈渡站了几秒,转身走了。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林知夏耳朵里,像是炸雷。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哭了。
赵仵作走过来,把碗放在她身边。
“喝点水吧。”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赵仵作。
“赵仵作,你知道我是皇帝的女儿吗?”
赵仵作沉默了很久。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父亲——林昭,死之前告诉我的。”赵仵作的声音很低,“他说,知夏不是我的女儿,是陛下的。但我不想让她知道。让她以仵作之女的身份活着,比以公主的身份活着更安全。”
“所以你一直不说。”
“说了,你就会成为棋子。”赵仵作叹了口气,“但现在,你已经成了棋子。”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赵仵作,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知夏看着水里的倒影,“我以为我是林昭的女儿,我以为我是在替父亲报仇。但现在,我的仇人是我父亲?是皇帝?是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
“你恨他吗?”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知夏,血缘不重要。”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是林知夏,是一个仵作,是死者的代言人。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你都是你。”
林知夏看着水里的自己。
月光照在水面上,她的倒影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人。
“赵仵作,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赵仵作点了点头,走回了屋里。
林知夏坐在井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开始缺了,不再圆,像被咬了一口的饼。
她想起现代的事。想起她的养父——不,不是养父,是林昭。想起他写的那些信,想起他说“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在骗她。
她长得不像他,因为她不是他的女儿。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她在这里待了一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林昭的女儿,一直以为自己在替父亲报仇。但真相是,她的父亲是皇帝,是那个杀了无数人、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她身上流着他的血。
她和他一样,都是杀人凶手的后代。
“知夏。”赵仵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有人找你。”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太监,穿着深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姑娘,陛下召见。”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现在。”
林知夏回头看了赵仵作一眼。赵仵作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验尸笔记,朝她点了点头。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太监带着她穿过几条巷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点着一盏小灯。林知夏坐下来,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街道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她不知道马车要去哪里,也不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马车走了很久,穿过城门,走了一段土路,最后在一座别院前停下。太监掀开车帘,说:“到了。”
林知夏下车,看到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太监推开门,引她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月光照下来,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正厅的灯亮着,门半掩,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陛下在等你。”太监说完,退到了一边。
林知夏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面容清瘦,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林知夏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你就是林知夏?”
林知夏跪下来。
“民女林知夏,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温和,“朕不是来找你行礼的。”
林知夏站起来,低着头。
“抬起头,让朕看看。”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脸和她不像,但眼睛很像——都是很深、很亮的黑色,像是能看穿一切。
“像。”皇帝轻声说,“像你娘。”
林知夏没有说话。
“你娘是朕最宠爱的宫女。当年朕想纳她为妃,但太后不同意。”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她出宫嫁给了林昭,生了你。”
“陛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该知道了。”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朕一直在关注你。你的每一个案子,朕都看过卷宗。你很聪明,比你父亲——比林昭更聪明。”
“陛下过奖。”
“朕不是在夸你。”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朕是在问你——你查李铭,是为了什么?”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民女没有查李大人。”
“不要骗朕。”皇帝的声音很冷,“沈渡已经告诉朕了。你们在查王正源的死,怀疑是李铭下的毒。”
沈渡告密了?
不,不对。沈渡说过,皇帝在宫里到处是眼线。也许不是沈渡告密,是皇帝自己查到的。
“民女只是按规矩验尸。”
“按规矩?”皇帝笑了,“你写的验状朕看过。‘痨病恶化,咳血而亡’——这是按规矩写的?你明明知道他是被毒死的。”
林知夏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陛下——”
“朕不怪你。”皇帝打断她,“你做得对。有些真相,不能写出来。”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李铭的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朕还需要他。”
林知夏的拳头攥紧了。
“他杀了人。”
“朕知道。”
“王正源是无辜的。”
“朕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李铭知道太多。”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梅花组织的事,知道林昭的事,知道你的身世。如果他倒了,这些事都会曝光。朕不能让这些事曝光。”
林知夏看着皇帝,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皇帝是暴君,是杀人狂魔。但皇帝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不在乎谁死了,谁活着。他只在乎自己的皇位,只在乎自己的秘密。
“陛下,民女有一件事想问。”
“说。”
“林昭——我父亲,真的是谋反吗?”
皇帝沉默了。
“不是。”
“那他为什么死了?”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和你现在一样。”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陛下不怕民女也知道的太多吗?”
“怕。”皇帝笑了,“但你不会说。因为你说出来,沈渡会死,赵仵作会死,所有你认识的人都会死。”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笑容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陛下是在威胁民女?”
“不是威胁,是交易。”皇帝站起来,“你帮朕做事,朕保你平安。你帮朕完善灵魂穿越的方法,朕让你成为大雍朝第一位女仵作,正六品,掌管天下刑狱。”
“如果民女拒绝?”
“那你就只能做一件事——死。”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死在停尸房,死在月圆之夜。你父亲留给你的方法,朕知道。朕可以让你回去,也可以让你永远回不去。”
林知夏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陛下知道穿越的事?”
“朕知道一切。”皇帝走到她面前,“你父亲的每一本书,朕都看过。他的每一个实验,朕都资助过。你以为他是靠自己研究出灵魂穿越的?不。是朕给他钱,给他药材,给他需要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朕想永生。”皇帝的眼睛里闪着光,“朕想永远做皇帝。你父亲的研究,是朕唯一的希望。”
林知夏看着皇帝,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拥有全天下的男人,最害怕的事,是死。
“陛下,民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灵魂穿越,只能召唤灵魂,不能转移灵魂。就算民女帮陛下完善了方法,陛下也只能召唤别人的灵魂,不能把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别人的身体里。”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在骗朕?”
“民女不敢。”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父亲书里写的。陛下看过他的书,应该知道。”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就继续研究。”他的声音很硬,“朕给你时间,给你人手,给你需要的一切。你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如果民女研究不出来呢?”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皇帝的声音很冷,“留在朕的身边,做朕的眼睛,做朕的手。朕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走。你会活着,但你会比死了更痛苦。”
林知夏低下头。
“民女明白了。”
“很好。”皇帝拍了拍手,太监推门进来,“送林姑娘回去。”
林知夏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陛下。”
“嗯?”
“民女的母亲——她叫什么名字?”
皇帝沉默了几秒。
“她叫阿芸。”
林知夏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竹梢上,像一个苍白的句号。她跟着太监走出院子,上了马车。
马车颠簸着往回走。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碾她的心。
她想起赵仵作说的话——“你是谁,比你的父亲是谁更重要。”
但赵仵作不知道,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是林知夏,是法医,是穿越者,是仵作,是皇帝的女儿,是林昭的养女,是先知的棋子,是沈渡的工具。
她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马车在赵仵作的院门口停下。林知夏跳下车,推开门。
赵仵作还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验尸笔记,在等她。
“回来了?”
“回来了。”
“陛下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帮他研究灵魂穿越。”
赵仵作沉默了。
“你答应了吗?”
“我没有选择。”
赵仵作叹了口气。
“知夏,你恨他吗?”
林知夏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他,就意味着我在乎他。”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在乎。”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明一灭。她坐下来,看着父亲的《灵魂穿越》,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写穿越的方法。
是写一本新的书。
她要在里面留下一个陷阱。一个只有现代人才能看懂的陷阱。如果有人试图用她的方法进行灵魂穿越,会触发反噬,导致灵魂湮灭。
她要让皇帝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