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的案子,三天就破了。
凶手是孙麻子,赌坊的那个。他在赌坊输了钱,找陈文远借,陈文远不借,两人吵了一架。孙麻子怀恨在心,趁着陈文远夜里收账回来,在河边把他打晕,推下水。
林知夏的验状起了作用。“死后抛尸,疑似谋杀”八个字,让知县不敢按溺亡结案,只能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到了孙麻子,赌坊的人说他当晚满手是血回来,衣服上还有泥。
孙麻子被抓的时候,一直在喊冤:“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是他自己摔进河里的!”
林知夏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押走。
她没有任何感觉。
不兴奋,不欣慰,不悲伤。她只是觉得,这是应该的。一个人杀了人,就该被抓。这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在这里,天经地义的事,反而成了稀奇事。
她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县衙,就看到沈渡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的脸。
“上车。”
林知夏上了马车,坐在他对面。
“查到了?”她问。
沈渡的脸色不太好。
“李铭确实有问题。王正源死的那天晚上,李铭府的管家去过王府。说是吊唁,但在灵堂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吊唁为什么要带管家?”林知夏皱眉,“而且王正源是半夜死的,他当天晚上就去吊唁?”
“所以我去查了那个管家。”沈渡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林知夏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药铺的账目。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李府管家购川乌二两。”
“川乌?”林知夏的眼睛眯了起来。
“川乌有大毒,但二两的量,毒死一头牛都够了。”沈渡的声音很低,“而且川乌中毒的症状,和王正源不一样。王正源是吐血,川乌中毒是抽搐、口麻、心跳紊乱。”
“所以毒药不是川乌。”林知夏把账目还给他,“但李铭在买毒药。他不是买给王正源的,是买给别人的。”
“谁?”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李铭在准备杀人了。”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知夏,还有一件事。”沈渡的语气变得很沉,“陈文远的案子,你知道是谁让知县去查的吗?”
“不是知县自己决定的?”
“不是。是刑部下的令。”沈渡看着她,“有人用我的名义,给知县发了文书,要求‘彻查此案,不得有误’。”
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你发的?”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能拿到刑部文书的人,不多。”沈渡的声音很冷,“要么是尚书大人,要么是——”他停了一下,“陛下身边的人。”
林知夏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皇帝在帮她?
不。皇帝不需要帮她。皇帝只需要控制她。让她觉得有人站在她这边,让她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让她不会走。
“这是陷阱。”林知夏说。
“我知道。”
“你还继续查?”
“查。”沈渡的眼神很坚定,“李铭必须倒。他不倒,王正源的案子就永远是暴毙。”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沈渡,你查李铭,是为了王正源,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渡沉默了几秒。
“都有。”
林知夏点了点头。
“很好。至少你承认了。”
马车在赵仵作的院门口停下。林知夏跳下车,刚要进去,沈渡喊住了她。
“知夏。”
她回头。
“小心李铭。他比赵崇更危险。赵崇是用刀的,李铭是用药的。”
“我知道。”林知夏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赵仵作正在晾晒草药。看到林知夏回来,他问:“案子破了?”
“破了。”
“凶手抓了?”
“抓了。”
“会判什么?”
“杀人偿命,应该是斩刑。”
赵仵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继续翻着簸箕里的草药,动作很慢,很仔细。
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仵作,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认识李铭吗?”
赵仵作的手停了一下。
“认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仵作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和李铭是朋友。”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朋友?”
“很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写过诗,一起讨论过朝廷的事。”赵仵作的声音很低,“后来你父亲出事,李铭是第一个跳出来检举他的人。”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他检举了什么?”
“说你父亲私通敌国,密谋造反。”赵仵作抬起头,看着她,“那些证据,都是李铭提供的。”
林知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害死我父亲的,不是赵崇,是李铭?”
“赵崇是刀,李铭是握刀的手。”赵仵作叹了口气,“知夏,你以为赵崇死了就完了?不。赵崇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是李铭,是皇帝,是那些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
林知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她想起父亲信里写的——“梅花组织是我创立的,但已经被人利用。”
李铭。
李铭利用了梅花组织。
“赵仵作,李铭知道梅花组织的事吗?”
“知道。他是最早加入的那批人之一。”
“那他背叛了我父亲?”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父亲的人。”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他加入梅花组织,是为了监视你父亲。他是皇帝安插进来的。”
林知夏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输定了。他的身边有皇帝的耳目,他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他以为自己创立了一个推翻皇权的组织,实际上那个组织从一开始就被皇帝渗透了。
“知夏。”赵仵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现在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研究‘灵魂穿越’了?”
林知夏睁开眼睛。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你来。他想让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来做他做不到的事。”赵仵作的声音很轻,“但他错了。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改变不了一个皇朝。”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红了。
“赵仵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该知道了。”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你一直以为,你父亲是被赵崇害死的。不是。害死你父亲的,是李铭,是皇帝,是这个吃人的皇朝。你只有知道敌人是谁,才知道该怎么打。”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放过李铭。”
“我知道。”
“我会让他偿命。”
“我知道。”
“但我不会杀他。”林知夏的声音很冷,“我会让他的罪行,一件一件地,被所有人知道。我要让他在死之前,先身败名裂。”
赵仵作看着她,笑了。
“你和你父亲,真像。”
“哪里像?”
“倔。一样的倔。”赵仵作摇了摇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要让皇帝知道,真相是不能被掩埋的。结果呢?他被掩埋了。”
“他不会白死。”林知夏的声音很坚定,“我不会让他白死。”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夏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父亲的遗物。那本《灵魂穿越》,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她不是在看穿越的方法,她是在找线索。
父亲在书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暗语?有没有提到李铭?有没有提到梅花组织的其他人?
她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第四天晚上,秦大夫来了。
他带了一封信,先知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李铭要杀的人,不是王正源,是你。”
林知夏把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先知还说了什么?”她问秦大夫。
“他说,李铭已经知道了你和沈渡的关系。他知道你在查他,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秦大夫的声音很低,“知夏,你要小心。李铭这个人,比赵崇狠一万倍。赵崇杀人,还会找个理由。李铭杀人,不需要理由。”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秦大夫犹豫了一下,“先知让我告诉你,梅花组织里有内鬼。那个人一直在给李铭通风报信。你要查李铭,先要找出那个人。”
“内鬼是谁?”
“先知也不知道。但他给了你一个线索。”秦大夫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林知夏。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宋伯”。
林知夏的手猛地攥紧了纸条。
“不可能。”
“先知说,宋伯当年做的伪证,不是被逼的。他是自愿的。因为李铭握着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
“宋伯的儿子,当年犯过事,是李铭帮他摆平的。从那以后,宋伯就成了李铭的人。”
林知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师父是内鬼?
师父是李铭的人?
她想起师父临死前的口型——“烧掉它。”
烧掉名册。
为什么?因为名册上有李铭的名字,也有师父的名字。师父不是怕赵崇报复,是怕名册落到别人手里,暴露他是内鬼的事实。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出内鬼的证据。”林知夏睁开眼睛,“先知说得对,不找出内鬼,我查什么都白费。”
秦大夫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秦大夫。”林知夏喊住他。
“嗯?”
“替我谢谢先知。”
秦大夫笑了笑,推门走了。
林知夏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很小,但很清晰——“宋伯”。
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
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雪花。
她想起师父教她验尸的样子,想起师父说“仵作只验伤,不判案”,想起师父临死前说“活下来,别学我”。
师父不是好人。他是内鬼。他害过她父亲,害过很多人。但他最后死了,死在大理寺的杖下,死在她面前。他死的时候,她抱着他哭了很久。
现在她知道真相了。
但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师父?他已经死了。恨李铭?他还在逍遥法外。恨皇帝?他高高在上,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和那天晚上一样亮。她站在井边,看着水里的月亮,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知夏。”赵仵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头。赵仵作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了吧,安神的。”
林知夏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红枣桂圆汤,甜的,暖的。
“赵仵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知道师父是内鬼吗?”
赵仵作沉默了。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师父死的那天。”赵仵作的声音很低,“他临死前,让人转交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写着——‘我对不起老林,对不起知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更痛苦。”赵仵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知夏,你师父做错了事,但他已经死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活。”
“他害死了我父亲。”
“他知道。所以他用了三十年,来还这笔债。”赵仵作叹了口气,“你以为他为什么教你?为什么护着你?为什么替你挡刀?因为他欠你父亲的,他想还。”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已经不热了,红枣沉在碗底,像一颗颗暗红色的心脏。
“赵仵作,我该怎么办?”
“查下去。”赵仵作的声音很坚定,“查出真相,还你父亲清白。这是你师父欠他的,也是你该做的。”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脚下的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
她把碗递给赵仵作,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父亲的《灵魂穿越》,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她坐下来,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读。
这一次,她不是在看穿越的方法。
她是在找一个人。
一个名字。
李铭。
她要在父亲的字里行间,找到李铭的罪证。她要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屋顶。
院子里,赵仵作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验尸笔记,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