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林知夏一整天没有出门。
她把《灵魂穿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但她能背出来。她背了三年,从现代背到古代,从法医实验室背到停尸房。
父亲在书里写得很清楚——
“月圆之夜,子时,停尸房。以死者之血为引,以生者之念为媒,可穿越生死之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她在现代学了七年法医,解剖过三百多具尸体,从来没听说过血能当“引子”。但父亲是认真的。他用了三十年来研究这件事,最后把自己研究死了。
林知夏合上书,看向窗外的月亮。
天还没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像一块半透明的玉。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赵仵作在外面敲门。
“知夏,吃饭了。”
她打开门。赵仵作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热气腾腾。
“今天你一天没吃东西。”赵仵作把面递给她,“吃吧。”
林知夏接过碗,坐下来吃。面很烫,她吃得很慢。赵仵作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不说话。
吃完面,林知夏把碗放下。
“赵仵作,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赵仵作沉默了。
“知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已经知道很多了。”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他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知道他被皇帝陷害,知道他研究出了灵魂穿越的方法。我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赵仵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是自杀的。”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在牢里。他用一根筷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赵仵作的声音很低,“他留了一封信,让人转交给你。那封信你看过了。”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不知道。他只是相信你会来。”赵仵作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知夏,你父亲这辈子,最相信两件事——真相,和你。”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碗。
“他信错了我。”
“他没有。”赵仵作的声音很坚定,“你活着,就是他对了。”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
她回到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黑色的,她平时验尸穿的那套。她把头发扎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看了看铜盆里的倒影——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苍白的面孔。
像一具尸体。
她笑了笑,拿起《灵魂穿越》,走出了屋子。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林知夏站在院中,抬头看着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仵作,我出去了。”
“去哪儿?”
“停尸房。”
赵仵作没有问她去做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早点回来。”
林知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街上有打更的,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林知夏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鬼魂。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走过县衙,走过菜市口,走过她第一次验尸的那条巷子。巷子口还挂着那盏旧灯笼,纸糊的,已经破了,风一吹就哗哗响。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原主的记忆还在脑子里乱窜,她蹲在尸体旁边,手都在抖。但她还是完成了尸检,指出死者不是自杀,是他杀。
那时候她以为,真相能改变一切。
现在她知道,真相什么也改变不了。真相只是让该死的人死得更明白一点,让该冤的人冤得更清楚一点。
仅此而已。
停尸房到了。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木板床上,照在墙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上。林知夏走过去,摸了摸墙上的字——“法医学硕士”已经被擦掉了,但痕迹还在,凹进去的,像伤疤。
她在木板床上坐下来。
床板很硬,和她第一次醒来时一样。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没有点,灯芯干枯了,像一条死虫子。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在等子时。
时间过得很慢。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她想起现代的心电图机,想起那些冰冷的曲线,想起导师说:“心跳停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然后。”
但父亲说有然后。
父亲说,死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开始。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月亮。月亮已经移到了窗框的正中央,银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水的触感。
子时快到了。
她坐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刀——是她从赵仵作那里要来的,很薄,很锋利,是用来切组织的。她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
月光照在她的皮肤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她握紧刀。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知夏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她熟悉的脸——沈渡。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没有穿官袍,头发散着,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昏黄的,和他的脸一样憔悴。
“你来做什么?”林知夏问。
“我来阻止你。”沈渡走进来,把灯笼放在地上,“知夏,你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沈渡停顿了一下,“因为我需要你。”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沈渡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逼你闭嘴,逼你写伪证,逼你变成一个你不愿意成为的人。但知夏,我没有别的办法。在这个地方,不闭嘴就会死。我不想你死。”
“所以你想让我变成一个活死人。”
“不是——”
“沈渡,你看看我。”林知夏站起来,张开双臂,“你看看现在的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每天验尸,每天写暴毙,每天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我活着,但我已经不是我了。”
沈渡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林知夏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雕塑。
“知夏,留下来。”沈渡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答应你,等我扳倒了皇帝,我就让你说真话。到时候,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没有人敢拦你。”
“你扳不倒皇帝。”
“我能。”
“你不能。”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赵崇死了,你就能取代他?沈渡,皇帝不需要赵崇,皇帝需要的是听话的狗。你今天能咬赵崇,明天就能咬皇帝。他不会信任你的。”
沈渡的手僵住了。
“所以我更要留下来。”林知夏说,“我要亲眼看到那一天。”
“什么?”
“皇帝死的那一天。”
沈渡愣住了。
林知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决绝。是那种已经没有退路的人才有的眼神。
“沈渡,我不会走了。”她轻声说,“至少现在不会。”
沈渡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只眼睛。
“因为我想通了。”她说,“我回去,能做什么?继续当法医,继续验尸,继续看着凶手被抓、被判刑。但这里的凶手,永远不会被抓。这里的死者,永远等不到真相。如果我走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如果我留下来,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沈渡看着她,眼眶红了。
“知夏——”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写暴毙。”林知夏的声音很硬,“每一个案子,我都会写真相。不管凶手是谁,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你接受,我就留下来。你不接受,我现在就死。”
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是在逼我。”
“是。”林知夏没有否认,“你逼了我一年,现在轮到我了。”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好。”
“你确定?”
“确定。”沈渡的声音很轻,“反正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如陪你赌一把。”
林知夏放下刀,卷下袖子。
她走到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不再那么圆,边缘开始有一点模糊。子时过了。
她没有走。
她留下来了。
沈渡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亮。
“知夏,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沈渡的声音很低,“我梦到你走了,回到了你的世界。我站在这里,看着你的身体变冷,变硬,变成一具尸体。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林知夏转头看着他。
“你怕我死?”
“我怕你不在。”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沈渡,我不会为了你留下来。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父亲的遗愿,是因为那些死去的冤魂,是因为我不想让赵仵作失望。”她的声音很轻,“但你能来,我很高兴。”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边开始泛白。两个人站在停尸房门口,手牵着手,像两个溺水的人抓着同一根浮木。
“接下来怎么办?”沈渡问。
“先查王正源的案子。”林知夏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他是被氰化物毒死的。这种东西古代没有,能拿到的人不多。”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王正源在朝堂上检举赵崇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臣还有一本,要参当朝宰相。’他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朝宰相……李铭?”
“李铭和赵崇是一伙的。赵崇死了,李铭应该害怕才对。但他没有。他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你是说,李铭毒死了王正源?”
“不一定。但至少,他知道什么。”
沈渡点了点头。
“我去查。”
“别打草惊蛇。”林知夏说,“先收集证据,等他露出马脚。”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比我像侍郎。”
“我只是比你更清楚尸体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停尸房,天已经亮了。街上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包子的、卖豆浆的,热气腾腾的,很热闹。林知夏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昨天她还想死。
今天她站在这里,看着太阳升起来,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还能做点什么。
“知夏。”沈渡喊她。
“嗯?”
“谢谢你留下来。”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赵仵作的院子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在皇帝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她不需要他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答案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问了。
她问了,就说明她还在乎。
她还在乎,就说明她还没死透。
回到院子,赵仵作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验尸笔记,在等她。看到她推门进来,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不走?”
“不走了。”
赵仵作笑了。笑得很深,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土地。
“好。”他说,“那吃饭吧。粥在锅里,还热着。”
林知夏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坐在石凳上喝。粥很稠,加了红枣和莲子,甜的。
她喝得很慢。
一碗粥喝完,她站起来,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碗。然后她走进屋子,把《灵魂穿越》锁回箱子里。
箱子很沉,木头已经有些朽了,锁扣生了锈。她摸了摸箱子,轻声说:“爸,我不走了。我要把你的路走完。”
没人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箱子上,照在她手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