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血,三天都没有洗干净。
林知夏每次路过,都觉得青石板缝里还渗着暗红。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没冲干净。赵崇死了。那个杀了十七个人的恶魔,头被砍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她以为赵崇死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但她错了。
赵崇死的第二天,沈渡就送来了新的案子。
“户部侍郎王大人,昨晚暴毙。”沈渡把卷宗放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陛下亲自下旨,让你验。”
林知夏翻开卷宗,看到死者的名字——王正源。她记得这个人。赵崇案子的证供里,王正源是第一个跳出来检举赵崇的官员。他提供了赵崇贪赃枉法的关键证据,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说“臣忍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暴毙?”林知夏抬起头,“什么症状?”
“昨晚在书房看折子,突然吐血,等家人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吐了多少血?”
“据说大半盆。”
林知夏皱起眉。突然吐血、大半盆,这不像是暴毙,更像是中毒。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学会了,在没有证据之前,闭嘴。
“尸体在哪儿?”
“王府。王家人不让搬,说要等仵作上门。”
林知夏站起来,拿起工具箱。沈渡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王府在城东,三进的大院子,门口已经挂了白灯笼。林知夏走进去的时候,听到正厅里传来哭声,凄厉地、断断续续地,像是有人被掐着喉咙在哭。她没去正厅,直接去了停灵的偏厅。
王正源躺在临时搭的灵床上,身上盖着白布,脸上覆着黄纸。林知夏掀开白布,先看脸色——青灰色,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典型的缺氧症状,但不排除中毒。
她翻开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她又捏开嘴巴,看口腔黏膜——有出血点,多处。舌根发黑,但不像是腐蚀,更像是淤血。
“死者生前有什么病?”她问旁边的管家。
“大人……大人有痨病,咳了两年了。”
林知夏点头,没有多问。她开始按流程验尸。打开胸腔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苦杏仁味——很淡,如果不仔细闻,会被血腥味盖过去。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苦杏仁味。氰化物。但这东西古代没有提纯技术,就算有,也是剧毒,普通人根本弄不到。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解剖,取了一管胃内容物,装进瓷瓶里。
肺部水肿,符合急性中毒特征。但林知夏没有在验状上写“中毒”,她写了“痨病恶化,咳血而亡”。
沈渡在旁边看着,眉头微皱。
“你确定?”
“确定。”林知夏的声音很平,“死者有痨病史,肺部大面积空洞,咳血致死符合病理特征。”
沈渡看了她三秒,没有追问。
走出王府,林知夏上了马车。沈渡跟上来,坐在她对面。
“知夏,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
“你骗不了我。”沈渡盯着她的眼睛,“你剖开胸腔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你看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停。”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沈渡,你问我发现了什么?我告诉你,我发现了王正源是被人毒死的。氰化物中毒,苦杏仁味。但那东西古代没有,我写了中毒,你让我怎么解释毒药的来源?我说有人穿越来的?我用现代知识杀人?沈渡,我不是不告诉你真相,是你接不住真相。”
沈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能确定是氰化物?”
“能。但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能拿到这东西的人,你惹不起。”林知夏的声音很冷,“一个户部侍郎,刚检举完赵崇就被毒死。你以为是谁干的?赵崇已经死了,他的余党在牢里。谁还有动机杀王正源?只有一个人——怕王正源继续往上查的人。”
沈渡的手攥紧了膝盖。
“你是说……陛下?”
“我没说。我说的是,有人。”
马车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沈渡问。
“我已经办了。验状上写了‘暴毙’,归档结案。”
“这不是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会让我死。”林知夏掀起车帘,看着窗外,“我师父死了,阿檀死了,赵崇死了。我活着,是因为我学会了闭嘴。”
沈渡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林知夏把手缩了回去。
“知夏——”
“沈渡,你要我做的事,我做了。你要我闭嘴,我闭了。你还想要什么?”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想要你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回到以前那个你。”
“以前的我死了。”林知夏的声音没有起伏,“死在停尸房,死在师父的杖下,死在阿檀的牢房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会写伪证的仵作。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这样吗?”
沈渡没有说话。
马车在赵仵作的院门口停下。林知夏提着工具箱跳下车,没有回头。
“知夏。”沈渡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三天后是月圆。”
“我知道。”
“你还会走吗?”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走进院子,关上门。
赵仵作坐在石凳上,看到她回来,问:“验完了?”
“嗯。”
“写暴毙了?”
林知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着回来了。”赵仵作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写中毒,你现在已经死了。”
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仵作,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赵仵作沉默了很久。
“遇到过。三十年前,我验过一个官员,和你今天的情况一模一样。我写了中毒,第二天就被革职,差点被打死。是我师父替我求情,才保住一条命。从那以后,我只写‘暴毙’。”
“你不觉得对不起死者吗?”
“觉得。”赵仵作的声音很轻,“但死者已经死了,活人还要活。知夏,我不是让你学我,我是让你活下去。”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王正源的血,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赵仵作,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
“你父亲……”赵仵作犹豫了一下,“你父亲比你倔。他从来不说假话。”
“所以他死了。”
“所以他还活着。”赵仵作的声音很坚定,“知夏,你以为活着就是喘气?不是。你父亲死了三十年,但我每天晚上都还能听到他说话。他在书里,在那些验状里,在每一个被他洗清冤屈的死者坟前。他没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赵仵作。老人的眼睛里有光,浑浊的、苍老的,但很亮。
“赵仵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仵作。”
赵仵作笑了。
“不后悔。我当了一辈子仵作,验了三千多具尸体,帮两千多人找到了真相。虽然有些真相没人听,但至少我知道了。知道就够了。”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那个木箱。
她把《灵魂穿越》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知夏,如果你看到这页,说明你已经读完了这本书。我不逼你选择。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选什么,都不要后悔。后悔比死更难受。”
她把书合上,锁回箱子。
还剩两天。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回去,现代还有她没破的案子,还有那个连环杀手在逃。留下来,她要面对一个腐烂到骨子里的皇朝,面对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帝。
她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洗脸的时候,在铜盆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脸变形了,像另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林知夏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爸。”她轻声说,“你当年,是怎么选的?”
没有人回答。
水波平静下来,倒影又变回了她。
她擦干脸,走出屋子。赵仵作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那本验尸笔记,在等她。
“知夏,今天有个案子。”
“什么案子?”
“城南发现一具尸体,泡在水里三天了,已经肿了。”
林知夏拿起工具箱。
“走吧。”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凳、水井、晾衣绳上挂着的白大褂。她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从一开始的崩溃到现在的麻木,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她转过身,跟着赵仵作走了。
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死者说话?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还是因为她害怕回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在验状上再写“暴毙”。
至少今天不想。
城南的河边围了一圈人。林知夏挤进去,看到一具浮肿的尸体泡在浅水里,皮肤发绿,眼球突出,嘴唇外翻。典型的巨人观,死亡时间至少三天。
她蹲下来,先看衣着。死者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的长衫,料子不错,不是穷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刻着“陈”字。
“谁认识他?”林知夏问。
“我……我认识。”一个老头颤巍巍地站出来,“他叫陈文远,是城南陈记布庄的少东家。三天前出门收账,就没回来。”
“他有什么仇人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
“他……他前阵子跟一个赌坊的人吵过架。那人叫孙麻子,说陈文远欠他钱,陈文远不认。”
林知夏点头,开始验尸。她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掐痕。再看胸口——肋骨有骨折,但不确定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她掰开嘴巴,看口腔——有泥沙,不多,但不像是溺水时呛入的。
她心里有了数。
这不像溺亡。如果是溺水,气管和胃里会有大量泥沙和水。但这具尸体的口腔泥沙很少,更像是死后被人扔进水里。
她取了几管样本,装进瓷瓶,站起来。
“赵仵作,我怀疑是谋杀。”
赵仵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写吧。”
林知夏拿出验状,开始写。这一次,她没有写“意外溺亡”,她写了“死后抛尸,疑似谋杀”。
赵仵作看着验状,叹了口气。
“知夏,你知道写这个的后果。”
“知道。”
“你不怕?”
“怕。”林知夏的声音很稳,“但我更怕我师父在下面问我——林知夏,你当了仵作,验了多少尸体,说了几句真话?”
赵仵作没有说话。
林知夏把验状交给衙役,提着工具箱往回走。
她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有什么结果。也许凶手会落网,也许不会。也许她会因为这份验状被骂,也许不会。
但她至少说了真话。
一次真话。
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只有两个字——“先知”。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写的验状,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林知夏把信烧了。
还剩一天。
明天就是月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几乎圆满的月亮。银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蒙了一层霜。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现代的法医实验室,深夜,她一个人在做实验。窗外也是月亮,也是这么圆。同事发消息问她:“还不回家?”她回:“快了。”
然后她继续做实验,做到凌晨三点。
那时候的她,虽然累,但心里是亮的。
现在的她,不累了,但心里是黑的。
林知夏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把《灵魂穿越》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
明天。
明天她就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