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夏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没有出门。
她把《洗冤录稿》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不是为了学,是为了记住。她要把父亲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带回现代。赵仵作每天来送饭,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宋伯偶尔拄着拐杖过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然后回去。谁都没有问她在做什么。谁都知道,她在做准备。做离开的准备。
抄完《洗冤录稿》的那天晚上,林知夏坐在桌前,把抄本一页一页地翻。她的字不如父亲的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写的那行字——“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但活下来的方式,比活下来更重要。”
她合上抄本,锁进箱子。
还剩十天。
第九天傍晚,沈渡来了。
林知夏在屋里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以为是赵仵作,没有起身。然后她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三下敲门声——不是秦大夫的暗号,是很轻、很犹豫的叩门。
“进来。”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更突出,眼底有很深的青黑。他手里又提着一个食盒,桂花糕的味道从缝隙里飘出来。
“我来给你送桂花糕。”他的声音有些哑。
“放在桌上吧。”
沈渡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站在桌边,看着林知夏,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知夏没有看他。她继续抄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知夏。”他终于开口。
“嗯。”
“你还在生我的气?”
林知夏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生你的气。”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再相信你了。”
沈渡的眼神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
“那你来做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林知夏拿起来一看,是赵崇的判决书。上面写着:大理寺卿赵崇,贪赃枉法、私通敌国、滥杀无辜,罪不可赦。判——斩立决。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什么时候?”
“明天午时。菜市口。”
林知夏闭上眼睛。她想起赵崇在大理寺牢房里递给她的那封信,想起他说“你帮了沈渡那么多,他连最基本的真相都不告诉你”。赵崇该死。他杀了十七个人,每一个都该死。但他死之前,告诉了她真相。
“他会死。”沈渡的声音很低,“明天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他,“赵崇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你的仇报了,一切就结束了?沈渡,你骗了自己这么久,还要继续骗下去吗?”
沈渡没有说话。
“你的仇人不是赵崇。”林知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皇帝。赵崇只是皇帝的一条狗。你杀了狗,主人还会养新的狗。你杀不完的。”
沈渡的手攥紧了桌沿。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你就要面对一个你打不过的人。”
沈渡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你现在的路,走不通。”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知夏,如果有一天,我和皇帝站在对立面,你会帮谁?”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我会帮死者。”
沈渡愣住了。
“死者?”
“死者不会说谎。”林知夏的声音很稳,“谁杀了不该杀的人,我就帮死者说话。不管那个人是赵崇,是皇帝,还是你。”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他怕她。他怕她说的每一个字,因为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我走了。”沈渡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知夏。”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收尸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沈渡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林知夏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她打开盖子,拿出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和以前一样甜。但这一次,她嚼着嚼着,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咽不下去。
她把桂花糕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桌角。
还剩九天。
第八天,林知夏去看了赵崇。
不是因为她想见他,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着他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觉得,她需要记住这一天。记住一个人死的样子。
菜市口搭起了刑台,围了很多人。赵崇被押上来的时候,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手上戴着铁链。他的脸比在牢里更瘦了,眼睛凹陷,像两个黑洞。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昂着头,像是去赴宴。
刽子手让他跪下,他不跪。“赵崇跪天地,跪君王,不跪刽子手。”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监斩官挥了令旗,刽子手举起刀。
林知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血溅了三尺高,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林知夏没有闭眼。
她看到赵崇的头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她。她转过身,走了。走出菜市口,她站在街边,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哭不出来。
她站起来,回到赵仵作的院子。赵仵作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验尸笔记,在等她。他看到她脸色煞白,没有问。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仵作,赵崇死了。”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没有闭眼。”
赵仵作沉默了几秒。“他杀了一辈子人,最后被人杀。他的眼睛,是想记住杀他的人。”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走进屋里,锁上门,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还剩八天。
第七天,秦大夫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信,先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皇帝已经知道名单的存在。他在找。你要在皇帝找到之前,做出选择。交,还是不交。”
林知夏把信烧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纸灰在风中飘散。太阳很好,照在身上很暖,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第六天,第五天,第四天。
每一天都像前一天一样。抄书,吃饭,睡觉,等天亮。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最后一刻。也许是在等自己做出决定。
第三天。月圆之夜的前三天。林知夏去了一个地方。
县衙的停尸房。她穿越后醒来的第一张木板床。木板床还在,上面铺着发霉的草席,和她第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草席。粗糙,扎手,带着一股石灰和腐臭混合的味道。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起现代的法医实验室。不锈钢的解剖台,无影灯,显微镜。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法医是死者的代言人。死者不会说话,所以你要替他们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质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一明一灭。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替死者说了话,然后呢?活人不听。她说了那么多,没有一个人听。
赵仵作没有听,沈渡没有听,先知没有听,皇帝更不会听。她说了,但没有人愿意听。也许父亲是对的。真相唤醒的,只有愿意被唤醒的人。不愿意的人,你用真相砸他,他只会觉得你碍事。
林知夏坐起来,走出停尸房。院子里有一口井,她打了一桶水,洗了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一轮弯月。
不是圆的。
还有三天。
她回到赵仵作的院子,走进屋里,从箱子里拿出《灵魂穿越》,翻开第一页。
“灵魂穿越之法,余研究三十年,终有所得。然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与受术者皆须付出代价。余已老矣,不惜此身。唯愿吾女知夏,能借此书回家。”
她把书合上,锁回箱子。
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