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割裂感像细密的针，扎得莫挽卿心口发紧，久久无法平静。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情义，竟让她对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怜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莫挽卿便被自己吓了一跳，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耳光——那可是害死她父母的仇敌啊！她甚至没能来得及问出父母遗体的下落，那人就已断气。
想到此处，莫挽卿攥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手背的青筋根根突起，仿佛要将手机捏碎。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手机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碎裂如蛛网，零件四散飞溅，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慕倾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快步向莫挽卿跑来，由于速度太快慕倾地双腿一瘸一拐地异常明显，甚至差点摔倒。
“你慢点！”莫挽卿心头一紧，早已忘了刚才的烦绪，立马起身快步上前，凭着敏捷的身手稳稳接住了他，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薄汗，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的慌张。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到床边坐下，慕倾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碎裂的手机上，随即又转向莫挽卿，那道视线清亮又灼热，看得她心头一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仿佛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下一秒就要被他看穿。
“不小心，摔了。”莫挽卿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脸上多了几分尴尬。
慕倾没有多问，只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宠溺：“没事，正好换个新的。”
莫挽卿抬眸看他，语气认真：“我想出院。”
“好。”慕倾几乎没有犹豫，应声答道。
“我想留在扶光岛。”她又补了一句，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反应。
慕倾愣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被温柔覆盖，重重点头：“好。”他原本是想问莫挽卿，要不要出院后跟自己回蟾宫养伤，话到嘴边，却被她抢先一步。至今，他仍没查出她为何会对自己生出莫名的恐惧，只能压下心底的疑问，不敢多问半句，生怕惹她不快。
“有你，真好。”莫挽卿心头一暖，伸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真切地感受着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暖意，那暖意驱散了她心底大半的寒凉与阴霾。
慕倾轻轻回抱住她，声音温柔：“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给父母选一处环境优美的陵园。”莫挽卿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的遗体应该是找不到了，我就把他们生前最喜爱的东西下葬，也算给他们一个归宿，希望他们能早入轮回，安息长眠。”
慕倾收紧手臂，语气里满是担忧：“等你身体状况好些再去吧，你刚醒没多久，身子还虚。”
“不用担心，我没那么脆弱。”莫挽卿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倔强，却又藏着一丝柔软。
慕倾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恳求，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再受伤了，我会受不了的。”
“好，好，好，听你的，我会很小心的。”莫挽卿看着他那副委屈又恳求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笑意——什么时候这个男人竟变得这般黏人，还需要人哄着了？她顿了顿，又道：“那你能帮我先找个靠谱的中介机构吗？我想把父母的那套房子卖掉。”
“为什么卖掉？”慕倾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他比谁都清楚，那套房子承载着莫挽卿所有的童年回忆，是她对父母最后的念想。可她宁愿卖掉房子，也不愿开口依靠自己，他在她心中，究竟算什么？慕倾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酸涩与失落席卷而来，却仍强装镇定，声音尽量平稳：“如果是需要用钱，我们可以写借据，我借给你，这样你就不必觉得亏欠，也不用卖掉房子。”
“不必了。”莫挽卿轻轻抽回手，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深情款款地望着他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用眼神传递着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你是我想珍视的人，之前种种，我确实动过依附和利用的心思，但这次，我希望我们能站在对等的位置上，重新开始，不掺杂任何杂质。”
慕倾撇了撇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小指轻轻勾了勾莫挽卿的指尖，语气委屈巴巴：“那给我一个帮你搬家的机会，总可以吧？”
莫挽卿会心一笑，眼底满是温柔——这是闹情绪了？觉得自己没被需要、没被重视了？她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声音软糯：“求之不得，我还需要你帮我做更多的事情呢。”
“她需要我？”慕倾喃喃自语着，刚才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
莫挽卿收起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向慕倾缓缓下达任务：“帮我调查一个叫刘恣意的女孩，她应该是材料学家高光带过的学生，我需要她的联系方式，越详细越好。”
“保证完成任务！”慕倾语气调皮地敬了个“虚拟军礼”，逗得莫挽卿捧腹大笑，眼角都泛起了湿意。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两人开启了玩闹模式，有说有笑，不时有清脆的笑声传出，温暖又治愈。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病房门外，此时正有两个人静静地站着，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里面的一切，神色晦暗难辨。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你见过吗？”门外的宁善真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眼球布满血丝，往日里亮得像碎星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面容憔悴得褪去了所有血色，连身形都晃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从未！”苌乐心头一紧，生怕她下一秒就栽倒在地，连忙上前两步，双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肩。他再清楚不过，门内那些旁人眼中的甜蜜，于宁善真而言，每一分都是凌迟般的残忍。
“我早就该放手了，可是好难啊……放手，真的好难啊……”宁善真的声音哽咽着，断成碎片，身体瘫软的像一滩泥倒在了苌乐身上。苌乐连忙收紧手臂，半扶半抱地将她挪到不远处的座椅上，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肩头，任由她将积压多日的委屈与痛苦尽数宣泄，直到她哭声渐弱，疲惫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本身就是个极好极好的人，”苌乐凝视着她苍白的侧颜，眼底满是心疼，指尖不自觉地伸过去，轻轻捋开她颊边凌乱的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闯过这一关，以后一定会事事顺意的。”他在心里无声追问：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真的还要硬撑下去吗？“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你？”思忖间，他缓缓取下手腕上的紫檀木手串——那是他戴了多年的物件，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小心翼翼地绕在宁善真的手腕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她短暂的休憩。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寂静，本就心怀忐忑的苌乐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一僵，像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包似的。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感觉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轻轻动了一下，连忙收敛心神，摆正坐姿，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宁善真费力地抬了抬眼皮，连日的辗转难眠让她浑身酸软，连睁眼都觉得费力，本想再小憩片刻，可眼角余光瞥见的身影，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自己竟靠着苌乐的肩膀睡着了？尴尬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脸颊涨得发烫，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剩满脸的窘迫。
“你手机响了。” 苌乐看着宁善真的窘态，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上扬的嘴角快压不住了，终于在她手足无措去接电话之际，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闺女，啥时候回来呀？老头想你啦！”电话那端传来一个低沉，略显沧桑的声音，正是宁善真的父亲商陆，按绛河岛的习俗，子女是随母姓的，据说商陆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即便没有这样的习俗，宁善真也会随母姓吧，可惜，宁善真母亲去世的太早，商陆自此更是把宁善真看得比自己命还要重要。
“臭老头……我……我想回家。”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终于在听到父亲声音的那一刻决堤，宁善真的眼泪簌簌落下，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她知道，只有在这个真正疼惜自己的人面前，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做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撒娇、流泪的小孩。
“乖宝，乖宝不哭，”商陆的声音瞬间变得焦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告诉老头，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有人给你气受了？”宁善真早已泣不成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是哪个活腻歪了？敢欺负我的乖宝！”商陆的情绪彻底失控，语气里满是戾气，“就算是姓沈的那小子，我也得扒了他的皮！”
“没……没有！”宁善真连忙吸了吸鼻子，急着制止他。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为了她，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敢去顶，她万万不能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真不需要老头帮你出气？”商陆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心疼，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甘。
“没人欺负我。”宁善真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刻意加重了语气。
即便宁善真什么都没说，商陆也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能让他捧在手心的宝贝闺女如此委屈，除了那个人，再无旁人。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动不了，怕惹闺女伤心。无奈之下，商陆只得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哄闺女开心。
“老头给你搞个项目玩玩，好不好？”商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什么项目？”宁善真的哭声渐渐平息，眼底多了一丝疑惑，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人类记忆提取，怎么样？”商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献宝一般。
“有点意思，”宁善真嘴角微微动了动，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你就不怕搞砸了？”
“怕什么？”商陆满不在乎地笑了，“不要有压力，你就当是玩游戏，我已经给你配齐了核心技术人员，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弄。”
“老头，这可是你说的，”宁善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带着一丝调侃，“搞砸了，你可别哭鼻子。”她欣然答应了——或许，趁着这个机会转移注意力，等过一段时间，再重新审视那段让她遍体鳞伤的感情，会有不一样的心境，也能找回那个弄丢了的自己。
“你这是答应了？”商陆语气里满是惊喜，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嗯——”宁善真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软糯。
“对了，”商陆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记得邀请苌乐那孩子来家里玩啊！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那小伙子稳重又贴心，是真不错！”
“那你干脆收他当儿子得了！”宁善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商陆那点撮合的小心思，早就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我可没这个意思，”商陆被戳中心事，语气有些窘迫，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狐狸，唯有在闺女面前，才甘愿被拿捏得死死的，“我就是觉得那孩子好，想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那你是几个意思啊，糟老头？”宁善真忍不住调侃道，眼底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说不过你，说不过你，”商陆无奈地笑了，语气里满是宠溺，“乖宝，快回来吧，老头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好嘞——”宁善真笑着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挂断的瞬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得暖暖的，那些积压的委屈与难过，似乎也消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脸上的情绪，转身朝着苌乐走去。
“我回绛河岛了，”宁善真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怨，轻轻冷哼一声，“这次不用他送——”与其说是“送”，倒不如说是“赶”，那份敷衍与冷漠，她至今还记得。她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不用告诉他我来过。还有，谢谢你，多保重。”
看着宁善真头也不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苌乐失神地怔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可心底深处，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或许，这次离开，她真的能慢慢走出来，找回曾经那个光芒四射、眼里有光的自己。
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拍在苌乐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苌乐猛地回头，才发现慕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慕倾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没……没什么。”苌乐心头一紧，飞快地收敛心神，看向慕倾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看慕倾的模样，似乎并未看到刚才的画面，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挽卿想把位于零度的那套房子出售，”慕倾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你去安排一家靠谱的中介机构，高价买下来，切记，不能让她发现，事情一定要处理得干净漂亮。”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另外，尽快调查一个叫刘恣意的女孩，她可能是材料学家高光带过的学生，调查得仔细些，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