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顾景琛到的时候,沈知意已经把静物重新摆好了。
深蓝色的布换了方向,褶皱纹路从横的变成了竖的。白瓷碗换成了一只浅口的盘子,陶罐还是那个,但转了个面,把没有釉彩的背面朝前。苹果不见了,换成了一颗洋葱、一头蒜、一小把干辣椒。红辣椒散在桌面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今天画罐子和这些。”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洋葱比苹果好画,形状简单。辣椒练线条。”
“为什么换苹果?”他问。
“因为上次的苹果你画得太丑。换个简单的,先找信心。”
她坐在画架旁边的小凳子上,把调色盘递给他。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小的银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先画罐子——这次比上次顺手,罐子的轮廓几笔就勾出来了,脖子不粗不细,肚子不圆不扁。然后画洋葱,椭圆,上面带一点尖。蒜瓣小,几个小椭圆挤在一起。辣椒用弯弯的线条画,长短不一。
“比上次快。”她说。
“练过了。”
“什么时候练的?”
“昨天晚上。在脑子里练的。”
她笑了一下,没出声,但嘴角弯了。他看见了。
上色的时候,她让他先用熟赭铺罐子的底色。他蘸了颜料,在罐子的位置落笔。这次他没有一笔画完,而是按照她说的,先铺一层薄的,干了再盖。画到罐子肚子的时候,她伸手过来,用一支干净的笔在颜料还没干的地方抹了一下。指腹划过画纸,熟赭色被抹开,罐子的表面出现了自然的过渡。
“手比笔好用。”她说。
“为什么?”
“因为手有温度。颜料碰到手指,会化开。笔不会。”
他看着她抹的那一笔。罐子从深褐色到浅褐色的过渡是温润的,不像画出来的,倒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暖出来的。
他继续画。洋葱用土黄加一点紫,蒜瓣用象牙白加一点灰,辣椒用镉红加熟赭。她没再伸手,只是坐在旁边看。橘猫“慢慢”今天没来,窗台上空空的,只有洋牡丹的影子落在玻璃上。
画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意站起来,去厨房烧了水。水开了,她泡了两杯红茶,端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地上。杯子里的热气升起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喝。”她说。
他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不涩,刚好三分钟。她没有用计时器,但时间掐得准。
“你怎么数的?”他问。
“泡了太多次,手知道。水倒进去,颜色变了就好了。”
“颜色变成什么样?”
“像琥珀。”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光看了看,“现在这个颜色。”
他把杯子举到眼前。茶汤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透明,温暖,像秋天傍晚的天空。
“顾景琛。”
“嗯。”
“你画完这幅,想画什么?”
他想了想。“画你。”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画我干什么。”她说。
“你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
“我没说让你画我。”
“那就等你让。”
她没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喝茶,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窗户,落在桌上那堆干辣椒上,把红色的辣椒照成了橘红色。
“继续画。”她放下杯子。
他放下杯子,拿起笔。罐子的亮部用土黄加白,暗部用熟赭加黑。洋葱的紫要淡,不能太跳。蒜瓣的阴影用灰蓝色,轻轻盖一层。辣椒的红色要饱满,但不能艳,加一点土黄降下来。
他画得很慢。但手比上周稳了。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画完了。”他说。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看了十几秒,和上次一样。
“怎么样?”他问。
“比上次好。”
“好多少?”
“好一点。”
“一点是多少?”
她想了想。“上次的碗像被压扁的馒头。这次的罐子像个罐子。”
他笑了。“这是夸吗?”
“是实话。”她蹲下来,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一点钛白,在罐子的高光处点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一笔,罐子就亮了。“这个地方,你留白了,但留得不够。白色要到最后上,盖在最上面。”
“为什么?”
“因为光是最晚来的。”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画面上的罐子稳稳地立在布面上,旁边是洋葱、蒜、辣椒。光线从左边来,罐子的右边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把整幅画的重量压住了。
“这幅比上一幅好。”她说,“可以不用改。”
“真的?”
“真的。虽然是新手画的,但有样子了。”
他盯着画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不是笑给她看,是笑给自己看。他画出了个样子。
“饿了吗?”她问。
“饿了。”
“今天不做饭。出去吃。”
“去哪里?”
“上次那家面馆。巷口那家,你不是说阳春面好吃吗。”
他看了她一眼。“我说过一次,你记得?”
“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只是没告诉你。”
她说完去拿外套了。他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她说每句话都记得。包括那句“煎饼果子很好吃”?包括那句“花开了”?
她穿好外套,换了鞋,站在门口等他。
“走不走?”她问。
“走。”
两个人下楼。巷子里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在路灯下像一层薄纱。橘猫“慢慢”蹲在单元门口,看见他们,跟了几步,又停下来舔爪子。
巷口的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坐满了附近的居民。老板娘认得沈知意,笑着招呼“老位置”。老位置是靠窗的一张双人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印着红白格子。
两碗阳春面,一份煎饺,一碟酸萝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猪油和葱花的香味。
“今天有葱。”顾景琛说。
“嗯。今天奖励你。”
“奖励什么?”
“奖励你画了个像样的罐子。”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软硬刚好,汤头咸鲜,猪油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想起第一次在老城区吃面,那时候她还没原谅他,只是在巷子里碰见了,说“进来吧”。他跟在三级台阶后面,不敢走近。现在她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同一口锅煮出来的面,碗里的葱花比他的多。
“沈知意。”
“嗯。”
“你以前也常来这家吗?”
“常来。离婚以后头两个月,每天晚上来。不想做饭,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
“后来呢?”
“后来画画了。一画画就忘了饿。有时候画到半夜才想起来没吃饭,就煮面。”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她正在吃煎饺,咬了一口,醋汁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她用纸巾擦了,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筷子停了一下。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但耳朵尖红了。他看见了,没有说。
吃完了面,两个人走出来。巷子里更安静了,店铺关了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橘猫不知道从哪个墙头跳下来,跟在他们脚边,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地上的东西。
走到楼下,沈知意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窗台上的洋牡丹和那颗草莓。
“顾景琛。”
“嗯。”
“你今天画罐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它画好。”
“还有呢?”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伸手帮我改。”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希望我帮你改?”
“希望。你改完那笔,罐子就活了。”
她站在路灯下,深绿色的毛衣被灯光染成了暖棕色。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但很稳。
“下次不帮你改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要学会自己让罐子活。”
他点了点头。她转身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上去坐坐吗?”
他愣了一下。她从来不会在晚上问他要不要上去。
“好。”他说。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走到四楼,她开了门,换了鞋,走进厨房。他跟着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画架还在窗边,上面夹着新的画纸,是空白的。
她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他。
“今天不喝茶了,喝了睡不着。”
他接过杯子。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在沙发上坐下,她坐在小凳子上,两个人面对面。橘猫从窗外跳进来,蹲在两人中间,歪着头看了看两边。
“它今天去哪里了?”顾景琛问。
“不知道。可能去找朋友了。”
“猫也有朋友?”
“什么都有朋友。”她说,“你也有。”
“谁?”
她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他知道她在说她自己。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喝着水,窗台上的洋牡丹在灯光下泛着白光。草莓的根须又长了一些,白白的,细细的,在水里飘着。
“顾景琛。”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画什么?”
“你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
她想了想。“画窗台。画洋牡丹和那颗草莓。”
“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该走了。”
“嗯。”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橘猫。
“顾景琛。”
他回头。
“今天罐子画得不错。”
“你说了。”
“再说一遍。”她说,“再说一遍你会记得更牢。”
他看着她,她抱着猫,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亮的光。
“今天罐子画得不错。”他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嘴角那颗痣往上移了。这次她笑了,笑出声了,很短,但声音很轻很软。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他推开门,走出去。声控灯亮了。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幼儿园的广播,但这个时候广播已经关了,他能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
下楼的时候,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今天罐子画得不错。她说再说一遍会记得更牢。
他记住了。不是记住这句话,是记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坐进车里,他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他拿起那支她送的银色钢笔,拔下笔帽,在纸上写:
今天画了罐子。她说比上次好。她说“你希望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只是没告诉你”。她说“明天见”。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收音机开了。他没有关。
到家的时候,他先去阳台看了那盆栀子花。花瓣卷边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快要谢了。他蹲下来闻了闻,香味已经很淡了,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但他知道,谢了还会再开。
五月到七月,能开好几次。
他站起来,走进屋,站在玄关看着墙上的三幅画。左边的灯亮着,中间的三扇窗亮着,右边是今天带回来的那幅画——罐子、洋葱、蒜、辣椒。没有灯,没有窗,但罐子的高光处有一笔白色,是光。
他把那幅画挂在了最右边。
四幅了。他想。还要画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