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荒山雾气很重。
山谷深处被禁法遮蔽，谷口矗立几根漆黑魂柱，阴冷气息如针刺骨。
顾长生从浓雾中走出，脚步沉稳却僵硬，一步一响，极有规律。
他背脊挺直，毫无生气，粗布衣裳被湿雾浸透，紧紧贴着皮肉。
肩上的沉玄剑随步伐轻撞，撞出单调又空洞的金属轻响。
他眼神灰蒙，空洞如死水，眉间还沾着几只黑蚁。
识海深处，迷魂神咒如冰冷铁链缠绕神魂，压灭所有情绪与杂念。
整道意识里，只剩一道冰冷指令：入谷，听从李仇号令。
他不停留，不思索，木然踏入山谷，立在魂柱之下。
微微垂首，静立不动，宛如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
谷中央，白骨堆砌而成的法座之上，李仇一身黑袍端坐。
宽大袍角，绣满层层叠叠的扭曲邪异符纹。
察觉到顾长生到来，他缓缓抬眼。
结丹后期大圆满的磅礴威压轰然压落，目光锋利如刀，来回扫过顾长生。
指尖轻叩白骨扶手，沉闷的响动缓缓传开，渗入骨髓，是无声的试探。
纵使身中迷魂神咒，邪修从来不信咒术，只信生死与掌控。
顾长生在厚重威压之下微微颤抖，却始终垂首伫立。
不避，不惧，不怒，不悲，痛觉与自我意志早已被层层剥离。
李仇眼底掠过一抹玩味，心底却暗自冷笑。
区区筑基后期，太过弱小。
上古遗迹凶险遍布，内里藏有珍贵元婴心得。
沿途妖兽横行，不乏结丹层次的凶物。
此番要刺杀的凌云派执事周海，本身便是结丹初期。
身旁常年跟随两名筑基后期护卫，以这等修为，连遗迹外围都难以踏入。
不舍得下重注，便成不了大事。
他咬牙翻掌，取出一只通体暗沉的黑玉小瓶。
瓶中血气翻涌，腥烈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如地狱浊气。
这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炼制而成的血魂丹。
以百名筑基修士精血、百种邪异灵草共同祭炼，强行短时间拔高修士修为。
代价却是肉身根基崩毁，丹体虚浮不稳，此生永世受邪力侵蚀反噬。
原本只打算动用一枚，可望着眼前这具无任何道印的凡骨身躯，
李仇终究狠下心来。
指尖轻轻一弹，赤红血丹破空而出，径直落入顾长生口中。
丹药入喉即刻化开，狂暴暴戾的灵力如同滚烫岩浆，野蛮冲入四肢百骸。
顾长生周身青筋暴起，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撕裂神魂的剧痛席卷全身，却被神咒死死镇压禁锢。
所有惨叫与痛呼尽数卡在喉咙，只挤出一声沉闷压抑的低哼。
天生凡骨，难以承载这般暴烈药力，灵力在经脉之中四处乱撞，根本无法凝纳。
李仇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怒意翻涌，却清楚此刻早已没有退路。
他再度取出两枚血魂丹，一并打入顾长生体内。
三倍邪异药力疯狂灌入身躯，经脉碎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顾长生被控魂之力定在原地，硬生生承受着摧骨毁脉的极致折磨。
李仇同步催动一身邪功，漆黑咒力如同毒蛇缠绕周身。
以强横外力，强行将四处暴走的错乱灵力，压缩聚拢至丹田之内。
一枚赤红丹丸，缓缓成型。
伪丹境，结丹初期。
丹体表面布满细密黑纹，根基虚浮摇晃，极不稳定。
全程依靠外力强行凝聚，随时都有可能丹爆人亡。
李仇面色泛白，自身元气损耗不小。
望着那一缕微弱的结丹气息，脸上缓缓浮现一抹阴鸷笑意。
抬手一挥，一卷漆黑玉简朝着顾长生抛去。
“《血气疯魔诀》。”
他声音冰冷刺骨，“燃自身气血，爆短期战力，不计一切后果，只许杀敌。”
在他眼里，这一具被咒术操控的傀儡，本就是一次性棋子，无需怜惜性命。
顾长生动作僵硬抬起手臂，稳稳接住飘落的玉简，神情依旧麻木死寂。
即便如此，李仇依旧没有彻底放心。
邪修生性多疑，咒术束缚终究不算万全，唯有生死考验，方能彻底安心。
他指尖轻点地面，脚下白骨地层骤然裂开缝隙。
数道猩红阴冷的魔物猛然窜出。
鹰嘴毒蛇、赤尾毒蝎、潮水般密密麻麻的阴骨虱，
皆是他常年圈养的剧毒凶物。
“站着别动。”李仇语气平淡下达命令。
顾长生岿然伫立，纹丝不动。
毒蛇缠绕臂膀，尖锐毒牙狠狠刺入皮肉。
毒蝎钳紧手腕，尾刺穿透掌骨，剧毒蔓延四肢。
万蚁噬心般的钻心痛楚层层叠加，他睫毛未曾颤动分毫。
目光死寂，身形如同生铁浇筑，毫无反应。
十息时间悄然过去，全程没有半点破绽。
极致酷刑，都无法勾起一丝自主意识。
这尊傀儡，已然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死物。
李仇挥手驱散周遭毒物，随手一道邪力压下蔓延的毒素。
皮肉溃烂无伤大雅，只要人还活着，能替他杀人，便足够。
到此，心中所有疑虑，彻底消散。
“该轮到你，为我杀人了。”
他语气冷漠，“凌云派执事周海，结丹初期修为。
身旁带两名筑基后期护卫，尽数斩杀，取其金丹回来复命。”
顾长生僵硬点头，缓缓转身离去。
脚步刻板机械，体内虚浮动荡的丹力被咒印牢牢锁死，半点气息不外泄。
空空荡荡的脑海里，只剩冰冷二字不断循环：取丹。
半个时辰后，凌云派山门轮廓，遥遥在望。
山门前广场之上，外门弟子晨起修炼，人影错落。
青石凉亭之中，周海负手而立，一身浅青色道袍，神色傲慢倨傲。
正是当年陈远山坐化离世后，强行抢占静云居、掠夺长老别院的凉薄之人。
两名护卫分立两侧，眼神警惕扫视四周，皆是筑基后期修为。
陡然之间，广场边缘血光一闪而逝。
顾长生借着阴影隐现，周身萦绕淡淡暗红血气。
灰蒙蒙的眼眸死死锁定周海，不加丝毫遮掩。
周海察觉到异常，转头看向这名衣衫破旧的散修，刚要出声呵斥。
顾长生已然出手。
没有蓄势，没有言语，杀机瞬发。
诀印快速掐动，《血气疯魔诀》与迷魂咒令同时彻底引爆。
周身血气焚燃，双目瞬间赤红，狂暴力量撕裂周身经脉。
他如同失控凶兽猛扑而出，肩上沉玄剑裹挟淡淡腥风斩落。
一名护卫立刻横掌抵挡，厚重灵力狠狠拍在顾长生胸膛。
皮肉瞬间炸裂，鲜血肆意喷溅。
这人却仿佛没有痛觉，顺势贴近，反手一剑横斩。
利刃割裂脖颈，当场毙命。
另外一人惊骇后退，转身欲逃。
脚步未稳，便被快步追上，一剑穿心，身躯缓缓化作飞灰。
短短数息，两名筑基护卫尽数陨落。
周海脸色惨白，往日傲慢尽数化作彻骨惊惧。
仓促之间催动全部结丹灵力，狠狠轰向顾长生。
可此刻的顾长生，早已不顾自身存亡。
燃烧自身最后精血，任由丹体层层崩裂。
硬生生扛下这一记结丹猛攻，近身瞬间，一掌狠狠贯穿对方丹田。
五指用力抠抓，生生将一枚温热金丹，从丹田之内拽出。
金丹离体，表层泛着淡蓝微光，尚且在掌心微微跳动。
任务指令，已然完成。
疯魔状态缓缓褪去，周身血气快速枯竭消散。
顾长生身形微微晃动，空洞的眼神再度复原。
握紧掌心金丹，转身朝着荒山方向缓步走去，脚步再度恢复刻板沉闷。
重回山谷，他将金丹随手丢在白骨堆积的地面。
圆润金丹一路滚动，最终停在李仇脚边。
“哈哈，倒是好用。”
李仇勾起一抹阴冷笑容，“出手干脆利落，竟未曾惊动凌云派山门。”
看着眼前满身血污、衣衫破碎、彻底驯服的傀儡，
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指尖弹出一缕邪力，淡淡开口。
“荒山妖域之中，存有银背魔猿、嗜血魔蛇，皆是结丹初期妖兽。
三日之内，猎杀妖兽，取回妖丹，我另有用处。”
顾长生默然点头，转身离开山谷。
夕阳缓缓沉没，沉沉夜色吞没整片荒山。
他独自回到简陋洞府，伸手推开石门，盘坐于冰冷石床之上，闭目入定。
识海深处，迷魂神咒依旧如同枷锁铁链，死死缠绕神魂。
体表伤口阵阵灼痛，体内伪丹躁动不安，全部被强行压入麻木之中。
但在意识最深、最黑暗的底层角落，
一缕微不可察的微弱暖意，正悄然蛰伏。
如同点点星火，从未彻底熄灭。
